第64章：蚰蜒脑袋里的手
裂谷把白天最后一缕风吞了回去,回来的只有一层不挪窝的湿冷。
寒气顺着领口缝往里渗,渗到后腰,攒成一滩。
雾贴着崖壁爬,细的一条,爬到脚边就停住。
胖子咽了口唾沫。
那一声跟咽了一把湿鼠毛似的,卡在嗓子眼,下不去,上不来。
他手掌上那股尸油味,到现在还没散。
江澄把柯克扔过来的布袋收进了系统空间。
袋底还存着一点死人掌心的余温。
柯克扔袋子那会儿,三根指头还蜷着。
现在,那三根指头搭在一条蚰蜒的牙叉里。
江澄眼睛一眨不眨钉在石台上,掌心的血色长剑攥得更紧。
肩上那片文身又烧又扎,一阵密过一阵。
这标记从没有算过错。疼得越密,前面那具东西就越不能讲理。
系统下发的任务只写了一句话:从万奴王的尸身上,起出那块血玉。
血玉两个字,墨色冷得发青。
系统没写期限,也没留退路。
石壁上的水珠冻成了冰溜子,一根一根,枪尖似的朝下悬着。
这具尸,再难啃,也得撂在这儿。
剑是无名剑,进谷前从墓道里拔出来的。
剑上的血色,三天都没干透。
十二条胳膊的尸身爬得越来越快。
前六条后六条轮着擂地,闷雷一般,一下砸进人胸腔。
指甲在沙上犁出沟,一条,两条,十条。
半尊石像的脑袋被犁翻,滚过来,停在胖子膝盖前。
它像是终于想起了手脚该怎么摆,爬下石台边沿的那一下,整具躯体直了起来!
关节的动静隔着几十米都传得过来。
咔啦,咔啦,像有人在折断把干柴。
个头高得离谱,头顶快蹭上裂谷对面悬着的雾。
脚底板把地面擂得咚咚响,直冲两人碾过来。
胖子腿肚子一软,瘫坐在石块上,枪管磕在地上弹了两下。
江爷,老辈人讲的那些,全是真的……
他牙关咯咯打架,每个字都撞得七零八落。
这类东西不算人,没处讲理,是灾,是打底下十八层拱出来的灾星!
东夏人供它当皇帝,就不怕折寿……
他喃喃念着,枪抱在怀里,忘了卸背带。
江澄没接腔。
恐惧堵死了胖子的嗓子眼,只漏出一串碎话。让他说,话说出口,怕就散一层。
裂谷把胖子的嗓音还回一半,嚼碎,咽下。
回声一截比一截淡,淡到没有。
谷底重新只剩两种声:一种打石台那边来,一种在自己胸腔里。
胖子扯住江澄的衣角,声音压成一条线。
咱要那块红石头,到底图个啥?
玉?当铺里一块成色好的,够哥俩吃十年?
够你吃,不够我吃。
江澄的眼睛没挪窝。
胖子的嘴张开三寸,又合上三寸。
江澄把从阿那儿得来的手枪推弹上膛,掖进腰间皮套,再将那捆雷管拴死在右手探得到的衣兜上。
雷管是工程爆破用的,塌一条矿洞够使。
这具尸就算一身铁骨,也扛不住这一捆。那是收尾的杀招,得留到最后。
引线头的铜芯硌着手腕,凉的。
他攥了两下拳,试出这只手挪动几分。
刀不管用时,就拿雷把它的胸腔掀开。
雷也不管用时,江澄没把这半截想头想到尾,只把铜芯又收紧一分。
石台上一朵朵青蓝冥火浮起来,火光把沙石染得发霉。
火是冷的。
手伸进火光里,掌心的活气先被抽走一线。
胖子往江澄背后缩了半步,又自己站住了,靴底的沙叫汗沤出一小片深色。
尸王冲出石台脚下,跑出十几米,忽然钉住不动。
它身上那副女真老甲烂成了碎条,铁片互相磕碰,哗啦哗啦,像谁在烧纸钱。
十二条乌紫的胳膊不爬行之后也没停,在半空甩来甩去。
指甲支支细长,活像十二把弯钩,一划,空气就尖一声。
裂谷把那尖声放大,来回撞了两遭,撞回来时多了股挠人心皮的腻。
咔、咔、咔!
守在石台边上的九条巨蚰蜒齐齐一震,背上像各自挨了一记烧红的烙铁。
原先撕咬柯克尸身的两条松了口。
那半具残躯摔在地上,开颅的口子里还嵌着半截虫爪。
离江澄最近的那条足有四五米长,肚皮白得像口薄棺贴地。
嘴角淌下一滴黄浆,落在沙上,鼓起一个白泡。
上千条腿磨着地面,一条接一条,朝那具立着的尸身汇过去。
沙面叫上千条腿磨出一层浮烟。
胖子用小臂挡住脸,砂粒子把他的袖口打得噼啪作响。
那点举动说不上温情。
倒像狗见了主子,可这些狗,条比对得上长条卡车。
尸王立在九条蚰蜒当中。
头盔是女真老货,砸瘪了一大块,铆眼早锈穿了。
冥火绕着瘪印滑,照不进眼窝的半边。
一条蚰蜒嚎了起来。
那声跟谁拿铁钉在瓷碗沿上死刮,直接从脑底板上划过去,又划回来。
一条乌紫的胳膊捅穿了它的头颅。
甲壳的破眼里喷出腥臭的浆,飙出半人高。
上千条腿乱抽,沙土扬成黄雾,身子拧成麻花,那颗头却一动不动。
胳膊探进去,整条没至肘弯,在里面翻,在里面搅。
一绞。
一带。
拽出一把浆色的碎物,还牵着丝。
那条胳膊把东西举起来,送进盔沿底下。
咔吧。
咔吧。
咀嚼声隔着冷气传过来,一毫不减,全砸进两个人的耳朵。
一下,一下,砸进腿骨缝里。
胖子的胃里翻上一团酸水,他仰头咽了回去。
指甲抠进了自己的大腿。
它在吃脑子……
那玩意儿,在吃脑子……
他把羽绒服的里子硬撕开,抠两团棉絮塞进耳洞,又扯一团朝江澄递过去。
江澄抬手挡了回去。
血脉反复浸过好几轮,这点尖响穿进耳膜,连挠痒都算不上。
他反手把枪管按在胖子耳侧。
手别抖。等它吃完。
它吃空的那颗脑袋里,还有别的东西。
胖子愣愣望着他,汗顺眉骨淌进眼睛,杀得生疼,手不敢抬。
江澄的靴面上落了一层细沙,沙里嵌着一点黑,柯克的血,早冻成了壳。
石台那头,尸王嚼完了,把残渣往地上一抛。
那堆烂浆里,点点全是一粒一粒的白。
有几粒白点,竟自己拱了一下。
胖子看见了,江澄也看见了。
两人同时倒回半步。
胖子的脚跟往后蹭,在沙上蹭出两道浅印。
九条蚰蜒的头,一颗一颗拧了过来。
不是朝它们的主子。
朝这两条活人。
尸王的头盔转了过来。
盔缝里没有光,视线却先落在江澄脸上,又落到胖子脸上。
胖子的手指头砸下了扳机。
枪口跳了三跳,弹壳蹦上崖壁,落地还烫。
子弹撕进胸腔,撕进那十二条胳膊。
烂铁片四下飞,胳膊一条没停。
五米。
三米。
尸王的五指插进沙里,往上一撩。
半人高的沙墙掀起来,兜头盖到两人脸上。
胖子仰面跌进一块石头,沙墙扫过他的腮,刮出一线红。
尸王蹿起的那一蹿带风,甲叶哗啦响成一片,竟有点齐整,像一队在列阵。
半副甲叶抛尽,那具尸直压过来!
冥火一齐矮了头。
江澄一手压低还在喷火的枪口,脚跟炸开脚下的沙,不退,反迎上去。
风压先到,两条胳膊的虎口麻了半息。
血色长剑抡过头顶,剑光叫冥火映着,半空划开一道活物的疤。
剑锋刚沾上那截脖颈,头盔底下响了。
咯咯。
它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