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金山底下压着个东西
那滩黑血,一路爬出了墓室。
像谁泼翻了一方砚,墨迹歪歪扭扭,拖出老长。
大头尸胎带着伤,跑了。
潘子蹲下去,指头碰了碰血迹的头,又收到鼻子底下。
凉的。带一丝腐甜。
一路爬,没停。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抹了两把。
残成这样还走得动,它吊着那口气,比人硬。
“叫它跑了?”
胖子朝门洞探出半截身子。
“我再送它三发。”
“一只残了的。”
江澄连眼皮都没多给。
“一剑的事。”
“它要是还有胆子露头,就轮不到它喘第二口。”
胸口那根绷紧的弦,这才松下来。
有人一屁股坐上金锭台阶,坐实了,又慌忙爬起来。
那一爬,膝盖抖得撑不住,掌底下的金元宝滑开了仨。
没人去扶谁。
伸出去想扶人的那只手,自己也在半空里颤。
吴天真幽幽醒转。
嘴唇动了动,先咬住了舌尖,疼出一头汗。
末了,只吐出两个字。
“……多谢。”
后面还有半截话,他咽了回去。
那团黑怎么落的肩,他这张嘴怎么由着自己发笑,一个字都不想再提。
胖子把水壶拍进他手里。
“灌两口。把嘴里那点脏气押下去。”
吴天真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在衣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江澄点头。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众人给他留了几息的工夫。
他们自己,也需要这几息。
夜明珠的光,在墓室高处晃着,像一汪水。
一排影子,被那水纹搅动,在金山坡上来回摇。
江澄靠着墙。
目光从一条影子,挪到下一条影子。
慢。
细。
大头尸胎,一只。
鬼婴,一只。
纹身上那阵悸动报过的,第三只——
在哪儿?
是嗅出险处,提前溜了?
还是伏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
问,先记着。
江澄把它们压进胸腔底下,面上不动。
霍绣绣挪到他侧后半步,嗓子压得很低。
“还有一只没露面?”
“嗯。”
“它露面,会落在咱们背后么。”
“说不准。”
她不再问,退到人群和门洞之间那条线上,盯着那道黑口。
“歇够了没有。”
他从墙上离了身。
“去正藏。”
众人起身的速度,快过集合点名。
这间殉葬室,每一寸都邪。
晚走一步,都是煎熬。
干粮掰开了,谁都没递出去。
火折旋了两回,没点,又揣回兜里。
第二次穿过玉门——
那条画着浓艳壁画的墓道,回来了。
朱砂,石绿,描金,一层压着一层,朝深处铺。
壁画上的人像,仍旧随着活人的脚步转头。
这一回,他们没有绕圈。
没有绕第三圈,也没有绕第四圈。
道边一排长明火炬,火苗笔直,没有一丝风去拨它们。
火光里,壁画上那些送葬人像的眼珠子,亮了一层。
看活人的眼神,不像画了。
潘子低声数了步数,数到弯口,倒回去再数一遍。
“七十四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那口气总算出了膛。他的腿肚子一软,半条手臂撑在墙上,撑住了。
霍绣绣走在直道上,笑出了声,那笑抖得厉害。
“道要是会挪窝,我第一条不信邪。”
“直道。”
江澄停在道口。
“无岔。”
“你们前头走。”
“那只鬼婴,我得亲手结果了它。”
“回头会合。”
“要不要搭手?”
吴天真问出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江澄摇头。
那半句话,在空中悬了一瞬,收了。
胖子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半步。
“我搁前头等你。”
“走。”
江澄拿剑鞘在他手背上磕了一下。
胖子转身,步子迈得老大,撵上前头那几个人。
都是聪明人。
有些事,不该问。
不问,就是天大的体面。
吴天真走出七八步,回头望了一眼。
道口那个人影背着光,肩线松下来,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铁。
他收回眼,把步子放快了些。
脚步声,一路淡进墓道深处。
光,也淡进去了。
墓室里,彻底静了。
江澄回身,走回来。
眼闭住。
阴气一缕一缕地过,从石缝,从尸身,从坛子的裂纹里过。
数到末一缕。
干净。
数的时候,手背上那层血丝网,死死的。
死东西,就是死东西。
他睁开眼,站到墓室正当中。
两只手,抬起来。
他把系统空间的口子,开到了最大。
金山,先没了。
那座堆到腰高、连着几座尖的金银坨子,一夜之间养出的山——
没了。
银坨,玉料,珊瑚树,整匣整匣的东珠——
一样,一样,朝掌心里沉,像水渗进沙。
一件件物事贴着掌心走,走一件,掌心的肉就木一分。
最后一株珊瑚树没入虚空,满室的光亮矮了半格,像有人把顶上有的那盏灯捻小了。
无声。
无光。
连灰都没扬起来一星。
下一口气的工夫,墓室露出老底。
石板。石柱。穹顶上悬着的夜明珠。
还有几具尸首,横七竖八。
瘫在原处的几具干尸,弹孔里淌出的黑水,把脚下金箔洇出一块块暗斑。
江澄扫着这片被掏空的屋子。
眼缝,眯了眯。
金山银山堆了半间屋,压住墙角,盖住壁根,多少东西露不了面。
如今,一样不剩。
这屋子,像叫人扒掉了一层棉袄。
墙角头一回见光,一排吊钉的锈印,黑得齐整。
地面浮起一层细灰,压了几百年,头一回见着光。
地面上,有一块石板。
露出来了。
石面上刻着浮雕,线槽极深,纹路咬合,一圈套着一圈。
和四下里那些缠枝纹,不是一路的活。
江澄蹲下去。
指节叩上去。
笃,笃。
实的。
挪开半寸,再叩。
空的。
掌心底下,那块石头,是空的。
他换了个位置,指腹沿着石板的边捻了一圈。
这块石头跟四下里咬不严,缝里积着几百年压不死的细尘。
石面上的浮雕全是盘着的线,没有头,没有尾,看久了,眼睛发胀。
他换了根手指,沿着纹路的走向,一笔一笔描。
石头的凉,钻进指甲缝。
不对。
殉葬室再深,地气再寒,石头也总带着一层活人的余温。
这一块,像井水泡了十年。
指腹贴实了,凉气顺着指纹的沟,一条一条往里钻。
石头底下有动静。
很细,很长,一起,一落,贴着石板的内侧走。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燎去缝口的浮尘。
火光照进缝里三寸。
三寸之下,石板是双层的。
上层浮着,没搁死。
底下那层的边沿,一圈新鲜的刮痕。
黑。
纹路的末梢里,一丝极细的黑,正往外渗。
腥。
跟怪婴脑壳里迸出来的那种尸水,同一个味。
他数了数那丝黑往外探的节律。
一下,一顿。
一下,一顿。
和婴孩在胎里蹬人的动静,分毫不差。
手背上,那层血丝网一样的纹身——
从进这座地宫起,它跳过两回。
遇阴物,它才跳。
方才到现在,它一直死寂。
此刻,烫了。
一跳。
很重的一跳。
江澄蹲在那块空心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指腹发麻。
不是冻的。
纹路在手指底下走,匀速,不顿,像有人照着拓片描线。
指腹底下,浮雕最后一道纹路,正在自己,往里走。
一寸。
又一寸。
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底下,拿指甲,从里面,描完了收笔的最后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