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皮开了,底下是三层的牙
红,灌满了吴天真的眼睛。
从眼睑上头压下来的,血丝挤开眼白,一直逼到眼眶边。
第四步。
第五步。
他手里那把军工铲,铲刃刮着石板拖,拖出一线火星。
潘子往后退。
脚跟磕断一支珊瑚枝,脆响,没人去捡。
嗓子干得发紧,掌心的汗把枪柄浸得发滑,腿肚子自顾自地打颤。
“泼他!童子尿还是黑狗血,哪个管?”
“地底下压了一千多年,你上哪儿寻狗去?拿你自己的血喂他?”
“我问江爷!你冲我叫什么唤?”
胖子的嗓门陡增,给自己壮胆。
江澄抬手。
两片嘴,同时闭了。
他不退。
也不拔剑。
就那么站着,迎着那双血眼,看。
看吴天真肩头那团黑。
那团黑,也在看他。
鼻子里,他笑出一声冷。
拿活人当幌子,押着他下不了手。
这买卖,算错了账。
前脚掌落地,重得像砸钉。
一只镶玛瑙的鎏金酒爵,在脚底下爆了。
搁在市面上,这只杯子换一套房。
金箔混着碎玛瑙,四面飞溅。
没有一个人分神。
过了这一关,金山是棺材板。
过不了,金山银山,就是坟头的供品。
人影一窜。
血色的长剑,在半道上舒展开。
刃撕空气,一声,又一声,像闷雷掉进了坛子,来回滚。
霍绣绣的耳膜发麻,牙根发酸。
那势头,太狠。
剑走高位,冲的是脖子。
人和那团黑,一刀两段。
潘子喉咙里的喊声,冲到一半——
吴天真姓吴。
吴三省把话交到了他手里。
一只蒲扇大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胖子贴着他耳朵,气声又急又短。
“闭嘴!江爷手上分了神,你连哭的地界都找不着!”
潘子的头,点成了捣米。
六步。
五步。
剑到了。
被压着的那张脸,五官全挪了位。
眉眼鼻嘴在脸上乱窜,像一团叫人攥在手心里搓的湿泥。
铲子横过来,小臂跟着垫上去。
拿凡肉,接邪刃。
第二铲斜着跟进,风掀开江澄的衣摆。
他腰往后一折,铲刃贴着鼻梁擦过去,削断三根头发。
发丝还没落地,剑已换了势。
手腕一压。
剑势收在一线之内,连风都截住了。
整个身子急停,肩膀一沉。
鞭腿,贴着地面撩起。
吴天真整个人横着摔出去,砸进金山,哗啦一阵脆响,玉带钩、金步摇,崩得到处都是。
一只脚,踩住了那把铲子。
江澄蹲下去。
一只手按死他的领口。
另一只手,薄红的刃口,对准那团黑,扎。
不看人。
只看那团黑躲不躲。
噗。
轻得像扎穿一层裱纸。
一股阴风从那个破口里灌出来,腥,凉,贴着脸皮刮。
纱一样的影子,塌了。
那东西的真身,在夜明珠底下,露了出来。
所有人的胃,一齐往上抽。
一个婴儿。
不能叫婴儿。
没毛,像只剥了皮的小猢狲。
通体的皮肉紫黑,绷得发亮。
一双眼,红得往下淌。
鼻子塌平,只剩两个孔。
嘴,一张。
牙,里外三层。外层咬着中牙,中牙抵着里牙,颗颗倒亮。
肚子上,一条黑东西垂下来,粗如儿臂,长得拖地。
像尾巴。
尾巴的尽头,绕在吴天真的脖子上。
绕了两圈。
脐带。
一条被人自己咬断的脐带。
江澄眼缝一收。
刀尖落下去。
奔着头骨。
怪婴整张脸拧成一团。
三层牙全露出来,嘶的一声,尖得发劈。
声音在脑壳里炸。
不是耳朵里。
是一根烧红的细针,从眼球后头往里搅。
地面歪了。
短刃偏出半寸,啃进了它的肩头。
就是这半寸。
怪婴顺着那点松劲,从吴天真肩头滚落,四肢齐下,快过猫。
贴着地皮,窜向墓室深处。
朝那半具阴魁,去的。
江澄的眉头拧紧。
这东西控尸。
叫它爬过去,今晚这屋里,就再不是几具粽子的事。
一股热,从脏腑深处翻上来,顺着血脉走,把那阵眩晕活活烫散。
半个跨步。
靴尖,钉落。
正正踩住那条拖在地上的脐带。
前冲,刹死。
怪婴的脖子,拧了回来。
那双淌血的眼,锁住江澄的脸。
江澄,闭眼。
不看。
掌一翻。
刃出手。
一道银芒掠过大半间墓室。
笃!
短刃透了头骨,把它钉在石板上。
腥臭的尸水迸出来,顺着刀杆,往下淌。
四只爪子在石板上刮出四道白痕,刮一下,淡一下。
脑袋穿了洞。
那张三层牙的嘴,还一张,一合。
咔,咔,咔。
没人出声。
过了好几口气,胖子才把大张的嘴合上。
方才那雷霆一剑,原来从头到尾,是块烟雾障眼。
真家伙,是那半寸都不让的刀尖。
枪口慢慢垂了下去。
潘子的后背从金坛子上离开,冷汗把布料黏住,撕开时带出一片红。
霍绣绣望着那个站在尸首边上的人。
眼底一层水光,像谁往里撒了一把碎星子。
“澄哥。”
她小步过去,声音放软。
“可曾伤着哪里?”
“伤不着。”
江澄起身,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去瞧他。”
潘子跪下去,翻眼皮,按人中,又摸了一回脉。
“肋骨裂两根,别的,齐全。”
“那一脚,江爷给你留了余地。”
吴天真哼哼着,睁开眼。
人的眼,眼白是白的。
他哭了,哭不出声,只知道点头。
众人的视线,一寸一寸,又挪回那只小怪物身上。
尸水里,那双红眼,一寸一寸,暗下去。
到底,灭了。
那张嘴,还在咔。
胖子把枪口抵近它的脑门,补了一轮点射。
“还咔!”
“汪藏海留下的杂碎,邪到骨头缝里!”
他喘着粗气,踹开半截金座。
“先前拍我肩膀的,是不是它?”
“叫那几具干尸起立的,是不是它?”
“它连人的肩头都敢坐!”
“这种祸根,不烧成灰,我睡不安生!”
江澄没拦,由他骂。
那点镇邪的血,已经把怪婴从头凉到了脚。
临死,它的身子还在抽。
临死,它还在挣着往它母亲那半具尸体那边爬。
胖子凑近半步,用枪管拨了拨那条拖地的脐带。
它啃它娘,倒叫它娘养了几百年。这地宫里的道理,跟外头是倒着长的。
没人接他的茬。
每个人的后襟都是潮的,阴气隔着布料往里浸,浸进脊缝,积成一摊凉。
吴天真被人架了起来。
脸上一层纸白,半天没缓过来。
脖子上一圈红痕,两道,绕成一整圈,指头按下去,瘪,松开,又慢慢鼓回来。
他袖口还挂着那团黑蹲过的褶印,拍不平,索性把袖口卷到了肘上。
“这东西控尸。”
他嗓子发飘。
“若在藏尸阁里叫它撞上满殿的尸体,咱们要打的,就是一支尸兵。”
“控是能控。”
江澄把那柄短刃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可每样邪术,后头都挂着价码。”
“天下的活儿,没有只赚不赔的。”
他朝那边偏了偏头。
“阴魁占着正位,它只配蹲在殉葬房。”
“一个坑,卧不下一对。它多半是叫尸魁撵出来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半具母尸。
望见那些细密齐整的牙印。
胃里,又是一阵翻。
“歇一歇。”
江澄靠回墙根。
“外头那条道,该归位了。”
“正藏,在前头。”
胖子忽然叫了一声。
叫得没人敢应。
“江爷。”
“大头闺女的那半截尸首。”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