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你肩上坐着个东西
墓室里的空气是腥的。
火药烟压在金山顶上空,像一层灰纱。
金山摞到横梁底下,金器映着尸绿,油光一层层浮在面上。
石梁渗出的水珠攒够了往下砸,敲在金坛子上,叮。
每人的脖子跟着这一声缩一下。
江澄从第五具扑倒的粽子边上迈过去。
烛台底座下的阴影里,盘着一具尸体。
青紫色,皮肉死绷在骨头上,骨节处支棱出几撮白发。
这种东西他见过。
藏尸阁里一层摁一层码着的,就是这成色。
可这一具不一样。
它旁边横着半具尸体,脸没了,烂成一团糊。
一条畸形的母尸。
长而脏的黑发,一绺一绺黏在胸口,浸得发亮。
腿没了。大半拉肚子没了。
断口上全是细密的牙印,小,匀,一圈咬透一层皮。
大牲口留不下这么细的牙口。
是只饿疯了的小东西,坐在这儿,把它当口粮啃。
阴魁。
他自己亲手放倒的阴魁。
尸身该烂在养尸地里。
现在,它躺在这儿。
凉意顺着江澄的后槽牙往上爬。
什么样的小兽,饿到连阴魁的肉都下嘴?
答案不在这些尸体身上。
他猛地回头。
枪口的火星还没灭。
第六具干尸扒着珠贝堆爬起来了,脸碾在珍珠上,还在往前拱。
“左边!”
江澄喊了一嗓子。
弹壳蹦出去,撞在金磬上,满室乱响。
胖子半跪着,枪托抵死肩窝。
火舌把那具干尸的胸口豁开斗大的口子,一步,两步,后脚跟撞上银锭堆,栽了回去。
第七具没能坐直。
潘子三个点射,把它按回了原处。
第八具从金山另一侧支起胳膊,指头抠进银锭缝,半个身子探出来。
枪口拧过去,一发压进膛,把它连同那堆银锭一起摁了回去。
“塞回棺材里去!”
“再起一个试试!”
胖子扯新开兵的封条,声音劈,手不抖。
后坐力震得他腕骨发烫。
烫,是活人的感觉。
其他人没有这个感觉。
江澄的视线,一直钉在胖子的左肩上。
那儿的布料上,蹲着一团黑。
猫大小。弓背。一条尾巴从脖子后头挂下来。
夜明珠的冷光扫过一排金坛子,扫过人脸。
这团黑,不投影子。
不反光。
江澄的指尖发麻,麻到腕子根。
“停火。”
“枪收起来。”
四个字,一字一顿,砸在石板上。
换弹匣的手僵在半空。
“尸还没打完哪,江爷?”
“要打的不在它们身上。”
江澄侧了半步,把自己正对着胖子。
“那东西就在咱们跟前。贴着人的后脖子。”
空气在原地打了个结。
霍绣绣的背蹭着一只金坛子滑了半寸,手心在裤缝上抹了一把,冷汗。
吴天真端着枪拧了一圈,枪口甩过的每个角落,都干净。
石板。金山。青白色的光。
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江澄,满脸都是要问的字。
两根手指抬起来,指了指。
指着胖子的左肩。
所有人的眼睛,顺着那两根手指过去。
吴天真绕着胖子转了半圈,脸凑到那条肩膀边上,又退回来。
布料干干净净。没有起伏,没有分量压出的一点凹。
那团黑,清楚了。
又没那么清楚。
中间总隔着半层帐子的纱。
猫的轮廓,猫蹲着的架势。
可没有猫是这么蹲的。
它没有起伏。
不喘气。
潘子的嘴唇先褪了色。
他一步一步蹭过去,嗓子压到最低。
“你……没觉出来?身上哪块不对?肩膀,沉不沉?”
新弹匣咔的一声进膛。
胖子回身一枪,把远处那具干尸的脑袋掀掉了半边。
“沉个屁。潘子,你下地十年,怂成这样了?”
“放你娘的屁!”
潘子的脸白成了纸,低低地骂。
“你肩膀上!”
“坐着东西!”
枪,哑了。
胖子嘴里还剩半句话,忘了往下咽。
他回头。
脖子僵着,一节,一节,拧过去。
众人看见一张吓硬了的胖脸,眼珠子顶着眶,几乎要掉出来。
“别……这种地方……别开这种玩笑……我求你们。”
没人接话。
所有视线都还钉在他的肩膀上。
随着这半个转身,那黑影的正面,也转向了人群。
还是看不清。
隔着一层纱,差着一层深浅。
只知道它蹲着,低着头,前爪搭在胖子的衣领上。
胖子挨个看这些脸。
没有一张脸是好的。
凉,从脚底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进裤腰。
他不敢动了。
眼皮都不敢合一下。
苦涩漫上喉咙。
“江爷。”
“我身上,真……”
“真坐着个玩意儿?”
江澄点了一下头。
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刃。
咬破左手指尖,血珠子按上刃口,一抹。
钢,红了薄薄一层。
潘子抬手,枪口瞄在胖子头顶上方两寸。
“别晃。”
字音才出口。
火舌喷了。
五发连响。
全从那团黑里穿了过去,打进后头的金坛子,当当当当,响声一片。
影子没动。
连波纹都没起一下。
像有人拿五股水去泼它,水都落了空。
一串笑声,从半空里掉下来。
“咯咯……”
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
又轻,又润,像婴儿在梦里笑出了声。
笑声钻进耳朵,钻进牙床。
笑声落地的前一瞬——
胖子肩头那东西,没了。
干净。
像叫人伸手抹掉了。
“没了!”
吴天真的嗓子劈了叉。
“叫潘子一枪打死了?”
喜色往胖子脸上一路爬。
江澄摇头。
一根手指,平平地指过去。
指着吴天真。
吴天真的右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黑。
弓背。垂尾。低着头。
同一个架势,同一个角度,连那圈发虚的边,都分毫不差。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他。
吴天真看见自己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看的位置,就是那儿。
胃里翻上来一股凉。
他不敢抬手,不敢抖肩,连喘都收了口。
眼色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抛。
嘴唇张开一条缝。
有口型。没有声。
四个字,一笔,一笔,比给他看。
那东西在我身上。
众人点头。
点得艰难,脸一张比一张灰。
回音砸进后脑勺,轰的一声。
吴天真的膝盖一软,坐倒在地,压碎了一匣玉如意。
没人去扶。
枪口第二次抬起来,瞄住他的肩。
潘子眉梢上挂着汗,汗珠一路滚,滚到枪管上。
手指搭在扳机上,搭着,不敢落。
等一个字。
吴天真,忽然笑了。
笑,是从半边嘴角起来的。
另外半边脸,死的,不动。
“咯咯……”
那串笑声,又响了。
这回,是从吴天真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排牙,咯咯,咯咯,磕得乱响。
凉,从每个人的脚底板里长出来,顺着脊梁往上钻。
胖子倒退一步,脚后跟碾住一枚弹壳,碾进石缝。
“这他娘的……”
后半截,卡死了。
那半句话,就那么悬在空气里,没人敢接。
夜明珠的光,矮了一截。
地上所有人的影子,跟着矮了一截。
顶上的灰下来了,簌簌,落在吴天真的发顶。
他一动不动。
又落一层,盖住了半边眉毛。
吴天真,从地上站起来了。
膝盖不打弯。
直挺挺地立起来,像头顶上有人,拿一根线,吊着他。
一步。
隔两息,再一步。
肩头那团黑,贴着他的耳朵,嘴越咧越大。
第三步落下。
江澄横过了那柄染血的短刃。
朝他们走过来的,已经不是吴天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