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暖风从山肚子里灌上来
洋人堆里没一个人出声。
最先破功的是个黄胡子小伙子,嘴张着,合不上。
“这就……成了?”
他不信邪,绕到另一具黑棺边上,抬腿照着棺帮也闷了一脚。
棺纹丝没动。他的脚趾头先在鞋里惨叫了一声。
胖子一把薅住他后领,拎回来。
“离机关远点。踢坏了,你拿什么赔?”
黄胡子涨红了脸,抱着脚直蹦,再不敢伸腿。
按他们的想法,寻龙点穴该是这个排场。
罗盘举过头,香案摆齐,念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咒,折腾三天才敢撬一道缝。
一只脚。
就一只脚,把他们想象中的行规踹得稀碎。
柯克摘下眼镜擦了擦,以为自己看岔了。
“江先生,这……是不是太随便了?”
胖子从边上哼了一声。
“老外就是轴。越是高深的本事,招式越省事。”
“我们江爷这双脚,是烧过香磕过头的。换个人踹,脚趾头断了,门都不会答话。”
吴天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
再让他贫下去,马屁就该拍到马蹄子上。
正经土夫子才看得出那脚里的斤两。
看着轻,里头压着八方的推算、机栝的走向、承重的落点。
差一寸,整座山能把人扣死在里头。
柯克听完,把眼镜重新架上,冲江澄拱了拱手,这回的赞叹是打心底冒出来的。
“中原的墓术,今天才算开了眼。往后的路,得多仰仗江先生。”
江澄没接这句。
他的注意力全钉在棺井旁边那个豁口上。
甬道是斜着往地心里扎的,挖的时候就奔着深度去,坡陡得人站不直。
手电的光捅进去,撑不出十几米就被黑吞了。
江澄后颈起了一层细栗。
他掰亮两根荧光棒,甩进豁口。
橘黄的光点顺着斜坡弹了两下,滚,坠,掉进看不见底的深处,灭了。
“再往下,那扇青铜门就等在那里。”
说完这句,他喉结动了一下。
离秘密越近,后颈越凉,这个道理他早就懂了。
“江澄,现在就下?”阿走到他侧边,声音压得很低。
江澄点头,弯腰看了一眼棺井沿。
一道极浅的刻痕,几个拉丁字母,刀口发白。
那只手先他们一步进去了,还留了个字条。
江澄用指肚顺着笔画走了一遍,把手抬到鼻子底下。
石粉是干的,刻口没被渗水洇过。
新伤。撑死了两天。
“他进去了。”江澄直起身,“就一条路,他没拐弯。”
“装备全检查一遍,绳扣重新打。”
潘子把背包底朝天倒过来,电池一节一节按亮,听响。
没人讲价钱。那一脚早把他们心里的杂念踩瓷实了。
阿把人手点了一遍,两列站开,报数。
柯克翻遍了防水袋,找到自己的备用灯头,又摸出一卷胶带,给每条登山杖缠上防滑。
胖子把干粮按人头往下分,分到吴天真手里多塞了两块压缩饼干。
“省着嚼。上头看着是下不去了,肚子里得有货才硬气。”
队伍排开,江澄领头,钻进那个黑口子。
坡道越走越窄,石壁錾得溜光,鞋底打滑,谁也不敢把重心撒开。
有个老外脚底一呲,整个人顺坡往下溜,半截身子撞进黑里。
绳子骤然绷直,把上面三个全带得一歪。
腰上的扣环勒进肋骨。人被吊在半路,牙关磕得咯咯响,半天荡不回石壁边上。
再没人敢把步子撒开。
头顶的灯串成一条线,慢慢沉进一头巨兽的喉咙里。
有个年轻老外的手电闪了两下,死了,黑暗立刻贴到他脸上。
他哆嗦着换电池,金属盖磕掉一次才扣紧。
胖子的喘声在后面一拉一拽,像台脱了轨的蒸汽机。
“江爷,这坡得走一个钟头了吧?咱这是扎进长白山的脏腑里头了。”
“棺室呢?再这么走下去,地心都得让咱踹开!”
“十几分钟。”潘子头也不回。
没人接胖子的话。
温度在往上爬。
前头涌来的风,起初只有一丝,后来成股,一股一股带着潮气往脸上糊。
汗从每个人的脊梁背上渗出来,凉的热的搅在一处,衣裳贴在肉上。
潮气里开始掺进一股硫磺味,呛得喉咙发痒。
热气糊在镜片上,糊在眼球上,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有人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没一会儿,那件外套又湿透,重新挂回肩头。
江澄的声音稳得很。
“下头是火山地层的活动带。温泉,熔岩,都是热源。越靠过去越烫,说明路没走错。”
“路没走错……”胖子舔了舔干皮,“我怎么觉得是往炉膛里走。”
坡道的尽头来得毫无征兆。
脚下一空,心口跟着一空,幸而腰上的绳猛地绷紧,把人吊了回来。
一股热风糊满脸。
众人睁眼,倒吸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崖壁上凿出一座廊台,几根巨柱楔进石缝托住台面,悬在那片没有光的深空上头。
台面正中蹲着一口大黑鼎。双耳三足,腹部铸着一圈咬环的兽脸,兽嘴咧到了耳根。
祭天的台子都没它像样。
“别摸。”潘子拍开胖子伸过去的手。
胖子讪讪收掌,转而把脑袋探向鼎口,拿手电往里照。
鼎膛黑得发亮,四壁一圈一圈糊着烧结的灰,灰面上有指头抹过的痕。
“烧过东西。长年累月地烧。”胖子把脑袋缩回来,声音压低了。
柯克绕着鼎走半圈,手掌贴住鼎耳又立刻缩回,像在摸一块冰。
“形制不对。这鼎比商还古,摆在这座明陵的气眼里。谁供的它?”
没人答他。
“都离沿儿三步。”江澄开口。
呼啦一下,所有人在廊台上收拢到中间,鞋跟磕在石头上往后退。
廊台外沿就是深渊。丢块碎石下去,腿都站麻了也等不来回声。
往上瞅,黑。往下瞅,还是黑。
冷烟火点起来,白烟爬升。借着那点光,整条廊台扫了一遍——一具棺都没有。
“那口九龙抬尸棺,让万奴王藏哪儿去了?它还能自己长出腿跑了?”
胖子绕着黑鼎转了两圈,脖子伸得老长。
柯克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设计不该这样。双层墓,这一层必须有主椁。一层空的,说不通。”
主意全没了。目光齐刷刷落回那个人身上。
江澄只说了四个字。
“放照明弹。”
潘子端枪,照明弹压进枪口,枪口抬起来,对准远处最黑最稠的那片虚空。
第一发卡住了,枪机合到一半停住。
他退膛,甩了一下,压进第二发,指头在扳机上又停了三秒。
三秒里,整条廊台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一声炸响,崖壁间滚过好几层回音。
一发红点拖着嘶叫的尾巴甩出去,挂高,飞出去约莫一百五六十米,炸开。
白光一把摁在崖壁上,半个天穹钉住了。
黑的幕布被撕开。
众人这才看清楚,这地方不是洞。
山,裂开了。整座山体被撕成两半。
廊台扒着左边这面崖,两百多米外挂着右边那面,两刃对劈。
裂缝往下一路敞进黑暗里,望不见底。
照明弹往下坠,光跟着往下淌。
淌到谷中,所有人同时僵住。
裂谷里横着一张网。
青铜的链子,每一环都有碗口粗,一股搭两股,两股缠十股。
从崖头一路编进深渊,把两面对望的绝壁捆了个结结实实。
缠。扣。锁。
整座山,从腰到底,让链子箍死了。
风声停了。谁都不敢把气出匀。
潘子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手指卡在扳机护圈里,半天没放下来。
黑暗深处,最底下的一条链子极轻地绷响了一声。
像有一只手,刚从两百米下头,从链子上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