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血没碰到伤口
吴三省熬不过今晚。
火堆的噼啪声压在墓室顶上,影子一抖一抖。
离得最近的人都不敢喘大气,喘重了,怕惊着那截胸膛底下的活物。
细的跟筷子差不多,粗的抵得上一条小娃娃的胳膊。
钻进了他胸腔的百足虫,足有十来条,大半还活着,在皮肉底下拱。
拱一下,吴三省的眉头就抽一下。
伤口四周沤着脓,肉边泛白翻卷,血腥气混着臭味,闻两口就得憋住呼吸。
队医蹲下去两回,手术刀始终没敢落下。
虫子受了惊,只会往更深处钻。往深了钻,就是往人命上钻。
江澄看了一眼那胸口。
只一眼,视线收了回来。
“我试试。”
三个字,屋里全安静了。
吴天真凑到潘子耳朵边上,气声里全是急:“有几成?”
潘子没答。他手里的枪不知什么时候被撸了下来,又不知什么时候被撸了上去。
吴天真攥住他的袖口,又松开。潘子的指节压在枪带上,压得发白,自己都没觉出来。
他们信他。信他把没有路的地方也凿出一条路。
实情是,江澄不想让这人现在就咽气。
吴三省脑子里的故事太多,手里攥着的秘密太值钱。活的吴三省,比死的有用得多。
酒精浇上那截胸膛,浇透了一层。另一个洋家伙把军刀架在火苗上燎,刀刃烧出一层灰白。
江澄抬手,把他们挡了回去。
刀,用不上。
得让虫子自己退出来。钻洞的东西认味儿,他那口血,这些虫子受不住。
腿侧皮套里摸出短匕,指肚上斜着一撩。
一道细红翻出来,血珠一颗接一颗往外拱。
他离吴三省还有一臂远,手还没碰上皮肉。
血腥味先飘过去了。
胸腔里活着的虫子先炸了窝。
收头的收头,摆尾的摆尾,顺着原路一条条倒抽出来,啪嗒掉在地上,四下乱窜。
吴天真和潘子抬脚,把它们一条条赶进火堆。
虫子壳爆裂的脆响,焦糊味冲天。
剩下的死虫扎在肉里,队医这下没了忌讳。
镊子、止血钳,一根根往外夹,丢进钢盆,叮叮当当。
有一条死虫卡在他肩窝里,钳子滑了三回。队医满头是汗,手抖得像筛。
潘子把手电怼到他脸侧,替他稳住那片光,一句话都没催。
第四条腿终于被钳住,整条拽了出来,甩进盆里,比小拇指还长。
吴三省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一只手抓上了江澄的靴带,抓了一下,又松开了。
江澄没躲。
几个外国队医围成半圈,嘴里蹦着江澄听不懂的词,调子跟讲神迹一样。
他站起身,膝盖上的土拍了拍。
吴天真跪到棺井边上,两指按在吴三省的喉结侧面。
脉搏有,乱,可总算是在跳。
指腹蹭到那道伤口边缘的裂口,轻轻一按,脓水底下渗出的肉终于不再是黑的。
他把外套揭下来,盖住他三叔的胸口,系带绕着肩膀勒了两道。
胖子正好拖着个人过来。
张洋的两只脚在地上蹭,蹭不直一条线,脸白得像纸。
“江爷!刚才就是这小子嘴里吐不出人话!”
“我问过阿姑娘了,这小子的命归您安排,弄不死就成!”
胖子手一送,张洋的膝盖砸进泥里。
“江爷,我有眼无珠,您就当踩死只蚂蚱,您大人有大量……”
头磕下去,额头粘了一层土粒。
江澄连眼皮都没抬,抬手一摆。
胖子秒懂。三脚过去,张洋连滚带爬出了火光的边,爬起来钻进了黑处。
跑出十来步,他的腿又软一次,跪了一下,手掌撑破了皮,也没敢回头。
“江爷,说正事。”胖子凑过来,嗓子压成了气音。
“我打听了,阿姑娘领着这帮老外下墓,图的是鬼玺,还有地宫的图。”
后半句被人从背后截了。
“江澄。既然几拨人撞进了同一条隧道——我们合作。”
叫阿的女人转过身走过来,柯克跟在她侧后半步。
胖子脖子一缩。他对这女人犯怵。
脸生得越标致,后头挖的坑越深,把你卖了你还替她打灯笼。
好在江澄在这儿。江爷点头,他跟着点头,完事。
江澄既没答应,也没推。
嘴里掉了两个字出来。
“诚意。”
阿的指尖收了一收,人就在棺井沿上坐下了。
“这桩事,我知道的比你们想的少。问柯克。”
柯克点头,从防水袋里抽出一沓照片,摊在冷烟火底下。
“原归保密档。老板图什么,轮不到我过问,我领队而已。”
“我跟阿小姐只管把东西带出去,别的不管。”
江澄一页页翻。
壁画拓进胶片里:汪藏海被强抓来修宫殿,跪在工匠堆里临摹图纸。
这些他早知晓,眼球没多停半秒。
两页钉住了他。
一页,恶鬼成群从石头里往外钻,队列齐整,跟阴兵过界似的。
另一页,一团漆黑软体,比屋子还大,顺着绝壁往上爬。
崖顶立着人影,往下倾倒着来路不明的东西,背后半掩着一扇青铜门。
江澄盯着第二页,多停了几秒。
照片递回去,他给了答复。
“行。合作。”
江澄开了口,吴天真等人自然没有半个不字。
胖子凑到吴天真耳边,只有一句:“这帮老外,睡也得睁半只眼。”
吴天真把下巴朝江澄那边点了点。
胖子立刻闭嘴。有这位爷在中间站着,谁耍花样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
阿面上松了一分,收得极快,手伸进领口去取贴身藏的东西。
蛇眉铜鱼。
江澄的目光压在她手背上。
就一个眼神,吴天真伸到一半的手停住,缩了回去。
宝贝亮早了,是要换命的。
众人挪步,去看那几口井里的棺。盖子全被掀开,支在井壁上,棺里躺的东西一眼望到底。
一具具玉石雕的人形,人脸人手,就是没有一口气。
影棺。全是影棺。
柯克的中国话又硬又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虫香玉埋在棺里设了套。盖头一掀,百足虫成群往外涌。正主儿的棺不在这儿。”
江澄点了下头。
“双层墓。真椁室压在脚底下。这一带肯定藏着门。”
“我们找了很多遍。”阿的指甲刮着棺井沿,“每一寸墙都摸过,连道缝都没有。”
没人接腔,所有目光又压到江澄身上。
胖子把罗盘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有江爷在,还愁摸不着门!江爷一出手,顶我们转八十圈!”
江澄没碰那面罗盘,先背对着八具黑棺点了根烟。
烟头的红,一亮一暗。
“那我瞧瞧。”
烟拖出来一条长线,他的指节在袖子里无声掐算。
发丘传下的看穴路子,不问棺,不问墙,只问八卦咬合那道缝。
片刻,他笑了。
“不用翻着找。机关躲的地方,就是我们踩着的地面。”
他绕着那八具黑棺走了一圈。
步子放得很慢,鞋跟落地都收着力。
他半跪下去,用手掌骨节叩每一口井边的石板,侧耳去接那点回声。
头一口,空的。
第二口,还是空的。
第五口不同。棺底压着一圈蹭痕,石屑还翘着边,像是新近被人拖拽过。
江澄的鞋底踩住那具棺的下沿。
最沉,最黑。
一脚,踹了过去。
棺身横挪半尺,棺腹深处,一声几百年没被人碰响的动静拖了出来。
闷的,木头的,咔,咔。
棺井侧壁朝里翻了下去。
一个黑口子张开了。
先涌出来的不是风。
是铃声。一下。两下。从看不见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