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虫海给他让路
江澄从天廊上跳下去。
四百多斤的落势,全卸进双膝。落地,尘土没惊起一层,脚下的虫尸被压出脆响。
离他最近的一支冷烟火被人踢歪,光在他肩上扫了一下。
他没管,先抬头看穹顶。穹顶上有裂缝,裂缝里塞满干死的虫壳。
他站直,把剑往地上一插。
剑身抖,嗡嗡的声音压过枪声。半圈虫从光里弹开,弹得像被火燎了。
离他最近的那支枪先响了半下,扳机扣到一半卡住。
“别放!”潘子的吼声压过去。
弹壳从那人手里滑出去,落在虫壳上,叮的一声。
墓室里叫声陡然变了调。
大头尸胎那嗓,先前一路压着人喊,这会儿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它掉头往虫堆里钻,八条腿蹬得地皮发颤,一串虫被踩成浆。
七步,江澄追上它。
尸胎八条腿在硬壳上打滑,一路把虫压出两条沟。
血色长剑横着抹过去,赤光一闪。
那颗大头落地,弹了两下,腥臭的黑浆喷起半人高,溅了半圈冷烟火。无头的躯干又往前蹦了三步,四条腿互相绊住,扑在地上抽。
抽到第四下,不动了。
那颗大头一直滚到冷烟火圈子的边上才停,脸朝上,嘴还张着。
光圈里的人齐往后仰,鞋跟顶着虫壳,谁也退不了半寸。
一圈人看傻了。枪口举着,忘了放下来。
张洋的脖子缩进肩膀里,眼睛还斜着瞪,喉结卡在半道上。
吴天真几人往前挤了两步,又被虫潮挡回去,急得直拍大腿。
江澄把剑从地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道。
蹭完,他朝人群走。
挡在当中的虫海先是一阵抖,整片地抖,抖得地面发麻。随后掉头,狂奔。
手臂粗的蚰蜒挤着往两边贴,硬壳刮着硬壳,沙沙响成一片。
一条不肯让,被后头的同伴踩进地缝,壳口里流出黄水。
潮水般的虫子退干净,地上只剩死虫的壳,一层一层,踩上去打滑。
最后一条没跑掉。它把头立起来,须子绷得笔直,朝吴天真的脸弹过去。
江澄手腕一翻,剑背把它拍在地砖上。
壳裂开,黄水溅上半张人脸。
那年轻人往后一仰,被身后的人拽住领子。
他走到人前,几十道目光钉在他身上,没人敢喘大气。
有个年轻人端着枪,手抖得保险都拨不开。
潘子把自家枪口往下压了压,嗓子压得更低。
“都收着点。别拿那玩意儿对着他。”
三支枪迟疑了半息,枪口才垂下去。
“没事吧。”
阿迎上来半步,声音放轻了。
江澄点了下头。
“上头那条道,你走过的?”
“走过。”
“有东西跟着你。”
“我知道。”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抬手把领口的扣子重新扣好。
霍绣绣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也收了。
圈子内侧,有人蹲着一颗一颗捡弹壳,捡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胖子把枪往背后一甩,冲着张洋那边扬下巴。
“刚才哪张嘴在放屁?过来,当着江爷的面再放一遍。”
张洋往后挪,脚跟撞上装冷烟火的铁箱,一屁股坐进虫尸堆里。
他爬起来,跑。
跑到黑暗边上又折回来,折回来才发现自己没处站。
潘子低头数弹匣,数完骂了半句。
“剩下的,不够再撑一轮。”
井沿上,江澄停了一步,低头看那具玉石大棺。
棺里空着,垫的丝绸塌成一层灰,灰上有一圈手印,印子很新。
棺底刻着一整圈线纹。线纹的收口处留着一个空眼,缺最后一笔。
他数了一遍那些线的走向,跟紫玉玺顶上那图案对不上。
差的正好是缺的那半笔。
他把剑尖探进棺底,顺着那道空眼划了一圈。
石粉落进棺缝,缝里有风往上顶,风带着一股陈年的酸。
井壁上八具黑棺的棺头全朝着这具玉棺,像八个跪着的人。
吴天真小跑着贴上来,嗓音压进他领口。
“澄哥,我三叔也搁这儿。他塞给我一张纸。”
一张纸递过来,折了三折,折痕上沾着血点。
纸上的字瘦得像针,是闷油瓶留的。
他下去了。
叫你们到此为止。
再往下走的东西,你们接不住。
想问的,全在蛇眉铜鱼里。
底下另几行是吴三省的笔迹,笔画散着,气力不济,最后一竖拖出半寸长。
铜鱼交给乌老四,让他拆。
“带你来的人呢。”
吴天真张嘴,看了看棺井,又看了看头顶的裂缝,把这问题咽了回去。
江澄把纸折回原样,塞进吴天真手里。
“乌老四在哪。”
吴天真往圈子里侧努了努嘴。
那老头蹲在两支柱子中间,布包摊在膝盖上,两条铜鱼并排躺着。
他拿指甲剔鱼眼里的绿锈,剔了半天,锈底下露出一道缝,缝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眼不对。”老头抬头,声音发涩,“鱼眼里封着东西。我不敢拆。”
“留着命拆。”
老头的指甲缝里塞满绿锈,锈在皮肉里嵌成一条黑边。
他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收到两条胳膊都在颤。
江澄收回目光。
“铜鱼给他。前头带路,看你三叔。”
吴天真鼻头红了,嗓子发哽,脚下一绊差点跪进虫尸里。
“他身上钻进去好几条,怕是不成了。”
墙角围着几个穿白褂的,白褂上斑斑点点,没人吭声。有个年纪大的把药箱合上,合得很轻。
江澄还没走近,先问了一句。
“麻药还有没有。”
“用完了。”年纪大的白褂摇头,“绷带剩两卷。”
“那就别再割开他。”
“刚才想拔一条出来。”另一件白褂插了话,手在抖,“拔断在半截肉里。”
“把冷烟火往这边搬,围一圈。”江澄说,“留两支在原位。”
潘子领两个人去搬,铁桩从地里拔出来,光跟着挪。
挪过来的光里,能看见担架边上堆着七八条拔下来的死虫。虫腹鼓着,鼓的颜色不对。
吴三省仰面躺着,胸口一片烂疮,翻开的皮肉底下黑红相间,衣襟剪开堆在腋下。
疮口边上一圈咬痕,痕是新的,一圈压一圈。
疮口里灰壳一节一节地起伏。
活的。
一条蚰蜒从疮口探出半截身子,须子在他下巴上扫了两下,又缩回去。
吴三省的眼皮动了动,没睁。
江澄蹲下去,伸手到白褂面前。
“刀。”
年纪大的递上一把剪刀,刀口上还挂着血线。
他把吴三省袖口的布条割断,两根指头搭在腕子上。脉在跳,跳得又急又散,像有人在血管里敲一面破皮的鼓。
指腹挪开,往最近的那个疮口边上落。
挨过去的刹那,满地爬的残虫全停了。
所有虫头齐齐调过来,冲着他的指尖。
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冷烟火烧芯的咝声,能听见后排有人手里的弹壳滚了一下。
阿的手按上刀柄,按得指节发白,冲身后抬了抬下巴。
一圈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把枪整个甩到肩后,甩得很慢,眼睛没离开江澄那两根手指。
没人说话。
江澄的指甲掐进疮口边的死肉,往上一挑。
半截灰壳跟着出来,断口还在动。
吴三省整个人弓起来,后脑磕在地上,又砸回去。
一只手从担架边上甩出来,扣住江澄的手腕。
指甲陷进肉里,陷得很深。
他眼睛睁开了,眼白上爬满血丝,喉咙里漏着风,只挤出三个字。
“铜鱼……不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