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八臂从画里走出来
江澄前脚出了殉葬室,后脚那滴水就砸在石板上。
第二滴跟着它。
第三滴。
八臂仙女那双血眼一开一合,眼皮翻动的声音很轻,跟眼皮底下压着沙子一样。
猩红从壁画背面往外渗,顺着飞天脸上一道道淌。整面穹顶像被人从里头划开了皮肉,血顺着墙上的凿痕往下跑,跑成一条一条的细线。
滴答声连成一片,从四面墙上同时落。落进石板的裂缝,裂缝里的灰被顶起来一层。
画面上那双手先探出来,指尖带下一层石粉。再是肩,是腰。浮雕鼓出墙体,最后整具身子脱离墙面,赤脚踩到地上,没溅起一粒灰。
她身高两米往上,八条手臂朝四面支着,支成开屏那模样。
指甲是黑的,黑得发亮,亮得能割断光。
石粉一路从她指尖往下掉,掉到脚边堆成一小圈。
甬道里的温度往下掉。她落脚的那块石板上凝出一层水,水从边上往中间收。
脸在变。上一息还温驯得像庙里供着的画仙,下一息青筋从额角暴起,一路爬到下颌。
佛经里那种没有固定面孔的魔,照的就是这张脸。
她冲着江澄消失的拐角立住。八只手收拢,又探出去,做了个往胸腔里掏东西的架势。血色眼珠里那点光一阵一阵地跳。
甬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乱,带喘,中间夹着金属磕在石壁上的响。
她掉头就扑过去,五指劈向那人的天灵盖。
这一爪落实,那颗脑袋保不住。
爪子在半路停死。
一张青铜牌顶在人与鬼当中。牌上的花纹刻得极深,深得像老树根。
八臂仙女把爪收回去,胳膊一条条垂下,垂得很慢。
“八臂。”
年轻男人嗓子压着,那两个字贴着墙皮走。
“你别忘了自家长短。汪家能把你的魂招回来,也能一把捏碎。”
她的脸抖起来,肉皮底下有东西在拱。
她没出手,只把目光一寸寸挪过去,挪得很慢,从领口挪到袖口。
半路上她抬起最底下那条胳膊,指甲从他脸侧贴过去。
皮肉翻开一线,血珠排着队往外挤。
男人没停脚,也没抬手去擦。
她弯腰,把那几点血从地上抹进掌心,抹得很仔细。
抹完,手掌翻过来,血珠一颗一颗滚回地面。
男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像后脑也长了眼。
男人在袖口里摸了摸,掏出一小撮香灰似的粉末,撒在地上。
粉末自己往她脚边聚,聚成一个圈。
她的脚退开半寸。
“带路的事,回头再算。”
男人抬脚往殉葬室去,嘴唇一直在动。
“还是晚了一步。”
“老祖宗埋的东西,得还在。”
门口的碎石被他踢开。
然后他站住了,站得很死,后跟抵着门槛。
金山银山没了。
原本堆金子的那面墙光着,地上只剩一层灰渣,灰渣里有几片金叶子,薄得透风。银子那座也没了,连托银子的木架都不剩。
火堆还没灭,鬼物的壳在里头爆裂,一鼓一鼓地冒黑烟。
烟里有一股燃油味,新的。
他捡起一片金叶子,两根手指一捻,捻成皱死的薄片,扔回灰里。
扔完又弯腰,从渣子里拈起半截烧黑的指骨,翻了两面,搁在膝上。
他三步抢到那四块地砖跟前,蹲下去。
砖缝里的沙还散着,新的。指头一抹,指腹上带出一层绿锈粉末。
隔间的铜壁敞着口,铜汁的断茬发亮,洞底干干净净。
他把手伸进洞里摸了一圈,摸到自己指尖在打颤。
铜断茬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指印,印子陷进铜里半毫。
他盯着那道指印看了三息,慢慢把手抽出来。
“发丘指。”
站起来时,那张脸已经变了相。
“八臂。”
“给我穿过去。”
一爪落下去,石屑喷成一阵雨,洞口又扩开一圈,铜壁被挠出四道白痕。
里面还是空的。
男人牙关咬得咯咯响,腮上鼓起一块硬肉,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拿我汪家东西的那双手,我想知道它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八臂仙女重新飘起来,脚离地三寸,跟在他后头,往墓道深处去。她经过那圈粉末,抬腿绕开。
走出十几步,男人忽然停住,抬手在墙上一按。
墙皮底下是空的。
他把耳朵贴上那道裂缝,贴了三息,又退开。
“还有人活着。”
另一头的天廊上,江澄踩着石阶走到顶。
天廊是入殓时吊棺椁用的走道,窄,一侧悬空,栏杆早朽光,只剩几个铜环钉在墙里。
廊顶垂下一根一根的吊索,索头挂着滑轮,滑轮锈死在轴上。
脚下的木梁听着是空的。他一节一节跨过去,跨到第三根梁时停住,拿剑柄敲了两下。
闷响。底下还有一层空间。
他把这事记下,人已经走到廊口。
廊口的风往上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腥里夹着极细的虫足声,一层压一层。
他数了一遍底下的冷烟火。二十三支。
底下是一口圆墓室,六百多平方米,四壁凿出一圈一圈的承重工,靠墙立着十几根顶柱。
白烟往上飘,光把每粒沙都照得发白。
枪声密得数不过来,一梭子接一梭子,弹壳在地上滚成一片。
惨叫叠着惨叫,一声压一声,压在枪声底下。
满地是蚰蜒,手臂粗的,壳硬,须子甩得人脸上起风。墙上也有,顶上也有,一串一串垂下来,垂到人头高就停住。
一条猩红长舌从虫堆里甩出来,卷向人群,舔走一个人,再甩回来。
被卷走的那条胳膊在虫海上空摆了两下,落下去,没了。
那人的名字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喊到一半就断了。
惊叫炸开,有人往后跌倒,撞翻了两支冷烟火。
墓室中央扣着一座倒金字塔的棺井,井壁一层层内收,直插到底。
井底八具黑棺,按八方摆,棺头全朝内。黑棺的盖半敞着,里头是空的,空了不知多少年。
中间一具玉石大棺,半透明,霞光从玉面上一缕缕往外渗,渗到半空就散。
棺盖早叫人掀掉了,斜插在一旁的虫堆里,只露出半个角。
虫潮就是从棺口往外涌的,一股接一股,源源不断。
圈子最里侧,一个老头抱紧怀里的布包,包上拴着两条铜鱼。
铜鱼的眼睛是凹的,凹处卡着一点绿锈,光一照,绿锈里像有水在动。
“漫地都是虫!枪管烫手了!”
“你们那队捅的窝,倒冲我们嚷。”
“两支枪还攥在手里,省着点扣。”
“撑住。江爷一到,这帮鬼东西自己就趴了。”
“江爷江爷,念了几百遍了。他敢进来早进来了,估摸这会儿瘫在哪个角里,裤子都湿了。”
两支枪管同时抬起来,指向那张嘴。
阿没回头。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他什么时候到。”
“说不好。”潘子换了个弹匣,“不过他说会来。”
“那就再等。”
“等到虫子爬上脖子?”
“那是他的事。”
可虫潮就在脚边拱,谁也没迈得动一步。
天廊口,江澄低头往下看。
棺井里那条猩红长舌舔上内壁,一路往上爬,爬向最近的一支冷烟火。
火苗晃了晃,灭了。
黑暗从四个角往里收。
一支,又一支。
剩下的光,只够照出十几张脸。
那些脸全仰着,朝头顶这片没有声音的黑暗。
没有一个人敢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