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墙皮破处,嵌着一张脸
剑光在红潮里豁开一条血口子。
江澄收剑,另一只手已经探进背包,拎出两支火把。
火石擦了两下才咬住火,苗头被甬道里的风扯得咝咝响。
火把旋着抛出,砸进蛇堆。
红潮被撕开一道缺口。
鸡冠蛇贴着火苗边缘往回缩,鳞片刮着石地,响得像湿布被生生扯破。
蛇身叠摞着蛇身,前头一层的烧焦了,后头的踩着尸首往上涌,火苗被压矮半截。
翻过来的蛇尸白肚皮朝天,一茬一茬,焦腥味顺着烟火滚过来,冲得鼻根发酸。
吴天真没等任何人发话,自己那支火把先脱了手。
黑眼镜、胖子、三省的伙计,火团一个接一个甩进黑暗。
蛇群尖叫着往后卷,甬道地面像被浪头舔过一遍,红色退了下去。
“别停!”
江澄的声音横穿烟火砸过来。
队伍狂奔起来。
脚底踩到滑腻腻的蛇身,咯吱一声脆响;两侧蛇头叠成墙,专咬脚踝、靴跟、裤角。
一支蛇牙啃上吴天真小腿肚,撕开一道布口子,蹭破层皮,血腥味顺着裤管往回渗。
他不敢低头。
水道岔了又岔,左一拐右一岔,墙皮滑得像被千百条蛇腹打磨过。
岔口一步接一步,江澄一次没停。
他跟着风走。
有风才有活口,蛇群的腥气,在浅的道里存不住。
地面几百米之下,人和蛇抢一条活路。
后头一个伙计扑通栽进积水,脸砸进水里。
两条蛇头同时扎进水去,咬住他的肩和小腿。
伙计的惨叫只喊出一半。
江澄回剑一豁,两个蛇头翻倒,他薅住那人的后领,往前甩出三步。
“跟着我的光跑!”黑眼镜在前头吼,“别回头看血!”
喉咙里含着一口铁屑,每口气都剌得气管生疼。
有人背包带崩断,包滚进蛇堆,拉链崩开,一支手电甩出去,光柱当场被鳞片压灭。
跑着跑着,胖子从墙根捞起一支没烧尽的火把,反手抛到身后的蛇群里。
拐弯。
再拐弯。
第三个弯过完,吴天真的胃翻到嗓子眼,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耳根只剩一根细鸣。
身后的蛇嘶被黑暗一寸寸泡淡,那种蛇身抽搭地面的湿响,还黏在脚后跟上,越来越远。
吴天真胸口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跑一步,扎一下。
江澄猛地收脚,插进一条更窄的水道。
抬手一挥,所有人跟着刹住。
水道里积着半指深的浑水,顶上往下滴水,一滴砸在后颈,凉得人一缩。
手电的光往深处打,黑暗吞光吞得飞快。
有人弓着腰喘气,水纹一圈圈碰他的靴带。
黑眼镜从队尾数到队头,数完了,没吭声。
没人开口。
水道入口处那片黑里,一点光在晃,晃得像萤火虫。
过了一会儿,那点光,灭了。
“你们的人,在那头。”黑眼镜用枪管朝那边点了点。
吴三省盯着那片黑,盯了两口气。
“回去捡手电。他不是孩子。”
胖子靠着侧墙一处鼓包,张着嘴像离水的鱼,汗珠从鼻尖砸进地上的水洼。
“蛇……蛇他娘的追了几里地!”
他啐了一口,抹脸,手心里滑得像攥着一层油。
“我要是慢半步,这二百斤就成蛇食了!”
“省点气吧。”黑眼镜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还有力气耍贫,说明力气多得没处使。”
“耍贫保命!你们不懂。弦一直绷着,早晚断给你们看!”
胖子拍着自己大腿,越拍越来劲。
“脱了二十斤膘,回头得连吃三顿找补!”
“你当我愿意脱?我这是拿命换的运费!”
他反手拍在身后的墙上。
脆的一声。
墙皮整块跳出来,半捧碎土哗啦塌地。
胖子蹦开两步,撞在吴天真背上。
“西王母的地盘,也兴偷工减料这一套?”
江澄没接话。他走到塌土那处,把手电角度压下去,光柱抵住墙皮的裂口。
“都过来。看仔细。”
人围拢上去。
围拢上来的伙计里,两个变了脸色,一个咬着嘴唇咬出血印。
后队一个伙计干呕了两声,弯着腰,什么也没呕出来。
土块的断口里,顶出一截东西。
灰白,多孔,缝隙里还挂着干透的泥。
大腿骨。
一根人的大腿骨,插进甬道壁,裹在夯土里,像钢筋砌进梁。
江澄把光往前推。
光顺着左墙爬了十几米,爬到黑处,断了。
一路全是鼓包。
挨着,挤着,一排放到另一排放不到的地方。
吴天真数到第三十七个,数乱了。
甬道还没到头。
右墙,也是。
有的鼓包塌透了,一堆骨头裸在半泥里,脊椎骨一节一节串着,像吃完的鱼骨。
每个鼓包都有半人多高,外头那层夯土破了几处,破口里露白。
一颗头盖骨,眼窝朝外。
一条胳膊,弯着,五指抠进皮土。
吴天真的喉咙里咯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一路吞了多少回唾沫。
江澄抽出半口刀,用鞘尖拨了拨塌透的那只鼓包。
里头的干骨一碰就碎,碎成灰白的末,一股冷冰冰的腐味扑上来。
吴天真蹲下去,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脚边那只鼓包。
夯土顶上,是温的。
像刚出炉的煤。
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不掉那点温度。
“曲肢葬。”吴三省的声音干得发沙,“膝盖顶到下巴,拿泥裹实,夯进墙。古代埋最贱的罪人,就这么埋。”
他顿了顿,又补。
“行这种葬的人信,死人会从土里爬出来咬活人。”
“他们捆严实,塞进土,让他起不了身,伸不出手。”
“管用吗?”胖子的音调上来半格。
没人答他。
答案在墙里,一段一段。
两面墙往前延伸,鼓包一直排出手电够不着的黑。
手电扫过去,鼓包顶上的皮土全是细裂,像旱了一整年的田面。
江澄伸手,在一只鼓包顶上方悬着一寸,没碰。
“里头有东西动?”胖子嗓子压得极低。
“气在动。”江澄收手,“皮土的裂口,一张,一合。像喘气。”
一层薄汗从吴天真后颈渗出来,顺着脊梁往里衣里爬,爬一路,凉一路。
姓白的秦人活埋过四十万降卒?不对。西王母论辈分,比那位祖宗的祖宗还老。
一个把千万人当砖封进墙里的东西。
甩在甬道口的火把灭了大半,队里剩两支,另有几支手电,几条枪。
枪口对着墙,没用。
有人提议回头,从原路退。
“退?退回蛇堆里?”
“退不了。”江澄摇头,“蛇闻着人了。来路,是它们的近路。”
“江爷。”胖子把身子平贴到对面墙上,尽量离那些鼓包远些,“这、这许多……”
“闭嘴。别起那个头。”
江澄的手按在他肩上。
胖子把话嚼碎了咽回去。
晚了。
一阵响动。
极细。
从墙里。
像有人用指甲,从内侧一下一下刮干土。
众人僵在原处,谁也不敢把气喘重。
吴三省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眉峰一点点松开。
“起不了。”他说,“这些水气早榨干了,一碰就断的枯骨。没货,没尸变的路数。”
胖子把捂在胸口的手挪开,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乱撞。
“吓死胖爷……”
那刮土的声音,停了。
紧跟着,第二个鼓包底下,传出指节敲土的脆响。
笃。笃笃。
然后,第三处。
一只鼓包换一只鼓包,由近及远,那敲着走的声音往前挪。
挪到光够不着的地方,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