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四支记号，一条活路
搜记号的活计，磨了十几分钟。
石窟统共就这么大，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胖子蹲在墙角，指甲抠着石面，甲缝里全是红粉色的粉末。
手电光一道一道划过黑暗，像艄公拿篙，在泥浆里搅。
一星烟红灭了又亮，吴三省抽了小半包。
洞风绕着烟丝走，走到第三折，烟丝忽然齐齐往一个方向倒。
吴三省抬脚，把踩灭的半截火柴棍踢进石缝。火柴棍没落地，先被风吞了。
“看见没有。”
黑眼镜下巴朝那束倒掉的烟一扬。
“四条水道，两条在喘气，两条是死的。”
“喘气的那两条里，一条通水，一条通风。”
“闷油瓶要真想领路，犯不着画四支。”
伙计的哨音从一堆碎石后头响起来，第四处找到了。
黑眼镜整个人跨过去，叉着腰，先笑后说。
“这支箭画得高。画的人是踩着什么东西够上去的。”
吴三省没笑。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都不肯掉。
江澄拇指一压，打火机嚓地窜火。
橘红一团，映出半张侧脸的棱。
他吐出一大口烟，烟柱打着卷升上窟顶，摊开。
窟里的烟味，一层一层积起来。
“报数。”
江澄合上打火机，声气很平。
黑眼镜嘴里也叼了一支，烟头随着字句一上一下地颠，倒有几分逗人。
“四处。”
“手笔同先前墙上见过的箭路一脉相承，出自闷油瓶。”
“一处记号守一条水道，四个方向各指各的。”
“等于没指。”
吴天真盯着黑眼镜，看不懂这张脸。
骨头缝里发凉的事，他怎么就敢笑着说？
是缺根弦，还是身上藏着什么绝症？
可这人的功夫做不得假，全场上下，只排在江澄一人后头。
他把这团疑影收进肚里，没往下刨。
“闷油瓶会干这种事？四条路都给咱指明白？”
吴天真眉头拧着，问完又自己摇头。
“他要是自己都没走对呢？”
胖子一拍大腿，饼干渣又撒了一层。
“四条错路，一条守一个，让咱哥几个陪着他错到底！”
黑眼镜摇头，烟头差点甩进别人领口。
“他不会留错题。”
“更不会把错题排得这么齐整。”
“也不全是废纸。”
吴天真把话抢回来。
“岔口太多，这四支箭，好歹把范围勒紧了。”
“真路就压在这四条里的一条底下。”
胖子咬着压缩饼干，一个字都说不囫囵。
“绕一大圈，又成四选一的题。”
“方才还夸老闷同志，夸完就作妖，这道指得稀碎。”
“谁兜里有硬币？抛一把，天定。”
吴天真一记眼刀横过去。
“放屁。”
“错一步撞上蛇窝，你哭的调都找不齐。”
胖子在裤兜上拍了一把，摸出来的不是硬币，是颗子弹。
“用这个，正反？”
吴天真眼角一抽。
“拿子弹定路，亏你张嘴。”
“它落哪算哪。”胖子把子弹在掌心立起，“扎出的坑，就朝哪个方向。”
黑眼镜在旁边真笑了，笑到一半，卡住了。
江澄没接这些拌嘴。
他重新走到四个洞口跟前，手伸出去，逐一感受着。
“两个洞的风是死的，带着锈。”
“有一个洞的水声发胀，底下走的是暗河。”
“剩下这个，风细，进气绵长。”
“洞那头，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抽气。”
所有人的视线，一条一条压到江澄身上。
他没吭声，手指抬起来，压在唇上。
静了。
喘气声一点点往下压，有人张着嘴，不敢合。
黑暗深处，水滴一下，又一下。
吞咽的响动一下接一下。
胖子的膝盖在轻轻磕碰，枪带叩着铁扣。
冷面女子的保险按下去，咔的一记。
吴天真鼻尖上一滴汗滑到嘴唇，他不敢伸舌头接。
极细，极密，从那片水声的缝里，渗了出来。
嘶嘶。
胖子的手掌贴在猎枪护木上，来回蹭，木头被他掌心蹭出了油光。
冷面女子往后撤了半步，顺手把吴天真往墙根一带。
石窟里，好几道呼吸先乱了拍子。
那声一入耳，江澄的手腕往下一沉。
鞘里的剑，嗡地低吼了一记。
蛇吐信子的动静。
还不是一条。就在近旁。
“火把点起来。”
江澄的声音把三个字钉进黑暗里。
众人胸口那口气松了半寸，翻包的，拧火折的，手都在抖。
火把头浸了油，火苗窜起时嗤地一响，黄绿色转成亮。
橘红的光往外顶开三丈黑。
光照着一双双乱颤的眼，照着煞白的脸，给颧骨抹上一层假红。
黑眼镜把自己那支火把插在地上，蹲身。
他从包底抠出几粒黄丸，药丸外头还裹着两层油纸。
“雄黄掺硫磺。蛇虫沾着，鳞都蜷。”
黄丸丢进火头，嗤嗤地蜷，一团团黄烟直撞窟顶。
硫磺的辣味炸开，众人捂着鼻口往后撤了两步。
吴天真的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
黄烟漫到窟顶，被风撕扯成一条长线。
透过烟雾看过去，那三条死水道，格外像三张豁开的嘴。
嘶声——断了。
一丝风都不走，连滴水都停在了半道上。
面面相觑。耳朵全绷成了弓弦。
辨不出是黄烟顶退了它，还是它缩进黑处养精神。
胖子肩膀塌下去，嗓音挤成一根细线。
“可算挪窝了，唬得胖爷我后背全湿了。”
几团笑，从几个喉咙里同时漏出来。
笑声还没散干净。
咔嚓。
什么庞然大物贴着石壁碾过去，碾出一串锐响。
来源，是一条黑得像井口的通道。
江澄的光捅过去。
一条赤红巨蟒从通道里射出来，头颅昂得比人还高半截。
鳞脊隆成一道山梁，红冠顶在脑门上，与鸡冠蛇一个胎里出来的种，身子粗了十倍。
吴天真的腿先僵住，后颈汗毛齐齐立起，冷汗顺着脊沟往下爬。
“奶奶的，这物件是拿什么喂大的？”
“那些胳膊粗的鸡冠蛇，搁它跟前全得管叫祖宗。”
胖子啐出一声脏话，枪托顶上肩窝。
吴天真眯眼盯那层鳞的光。
“同林子里碰到的蟒一样，刚褪完皮。”
“新鳞没吃劲，壳子还脆。”
“那一群大蟒，搞不好全是鸡冠蛇里发了疯的长辈。”
吴三省把烟头一弹。
“打！”
“纵它是条真龙，也给它打满嘴牙。”
几道枪口同时抖动。
火舌从枪膛里往外吐，弹雨抡在那条蟠龙似的蟒身上，没停过半秒。
新褪皮的鳞拦不住铜被甲，血花一簇一簇在蟒身上炸开。
碎鳞裹着肉屑，雨点般砸在石阶上。
蟒尾横扫过来，火把被抽成几团火星，四下乱溅。
一个伙计被弹壳烫了手背，皮当场鼓起来，枪没松。
吴三省换了个弹匣，子弹全往那颗红冠上招呼。
血花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蟒的步子发滞，凶性却越烧越旺。
石壁被打得碎石迸溅，崩在蛇身上叮当作响。
它一头扎进石阶，阶面裂出蛛网似的纹，一支火把被压成红黑的一团。
蟒身碾着蛇尸翻了个滚，又犁开一道新的血槽。
胖子咧嘴正要笑——
笑卡在嗓子眼。
嘶鸣，又起来了。
不从一处来。鳞甲磨石壁的沙沙声，一层叠一层，从每条水道里往外涨。
石窟底的积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一股腐水味顺着气泡漫开，越来越浓。
四条水道，四道黑柱子，同时立了起来。
柱头顶端探出比人还高的首级，红冠浸着火光，像一丛一丛烧起来的珊瑚。
火把的光被压得一寸寸矮下去，最后的一圈，只剩巴掌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