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数千张人脸从头顶压下来
石面传来一声脆响,像甲壳磕在了岩棱上。
有人失手碰落了锁扣。
金属顺着坡面滚下去,撞出越来越急的回声。
江澄抬手,五指张开。
所有人屏息。
数到第七下,那层灰壳重新贴回台面,一动不动。
一条前足又抽出半寸,把地上的碎骨按进石缝。
台沿上盘着的那条,尾巴把锁链绷得笔直。
阿松开肩膀,衬衫后心湿透一片,凉意贴着脊椎往下淌。
系绳。
江澄把三道扣打进石缝,铁链在掌中哗啦一响。
吴天真抓住他的腕子,被一眼瞪开。
霍绣绣挤到前面,手里的备用绳递出去,指尖凉得像铁。
绳子给我。
你在下头待着。
江澄把绳头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带上枪,绳扣走双股。
他扫了一圈剩下的人。
危险未必在那几条虫子身上,也可能从天上下来。
阿和柯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把下巴点下去。
公司高层交代过什么,两人谁也没说出口。
剩下的人守绳,钩子听我这边落。
潘子把启棺钩从包里拽出来,钩刃反着白光。
吴天真往前挪半步。
我跟着上。
你留底下压火力。
上面就仨?
够了。
江澄把绳扣再紧半圈,勒得肋骨发酸。
三人攀上青铜锁链时,谷底的风忽然停了。
锁链在半空晃,铁锈蹭满袖口。
脚下的尸骸层被手电照出一片惨白,白里掺着碎骨。
半空的风把三条人荡成同一个角度。
一坨冻硬的鸟粪擦过江澄的护目镜,留下一道黄痕。
柯克的手套湿透,他每挪五步就把掌心往绳上蹭。
底下仰着的人看见三颗头灯排成一串,光柱斜插在石台上。
链子被风带得贴上台沿,铁环撞在石阶上,铛铛响了三下。
九条灰壳纹丝不动。胖子把舌头抵住上颚,才压住那一身哆嗦。
爬到中段,胖子的手掌在链上打滑,整个人往侧面吊过去。
潘子在底下伸手托了一把,才把他顶回链条。
盯紧了!
胖子喘着白汽开口。
江爷,万奴老儿好歹做过皇帝,棺里那压堂货,顶得上半条街的金器。
他搓手,手套上全是霜碴,磨得嚓嚓响。
你捞的那几件金器回本了?
江澄头也没回,铁链在他手里绷直。
贪字头上一把刀,刀口正冲你脖子。
道理我懂,手痒。
胖子嘿嘿两声,笑声撞在崖壁上,掉下来的时候短了一截。
柯克在两步之外喊,嗓子发紧。
哪怕只摸到一片残帛,写进论文,够学界吵三十年。
江澄没搭腔。
他眯起眼,扫向四面浓稠的黑,瞳孔缩成一点。
肩头那块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比一下急。
三人翻上石台沿,白棺正上方那块影壁进了视野。
青铜大鼎歪在壁前,鼎口朝下,鼎腿上全是绿锈。
影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笔画像女真文,撇捺又拐向另一处。
江澄举起相机,快门连着响了四下。
刻字排得密,笔画收口处带着勾。
他拿指腹描了一道,指肚蹭掉一层铜绿。
不是女真文。
像,可不是一个东西。
柯克趴到大鼎前往里瞧,鼎膛是空的,鼎底躺着烧焦的绳头。
绳头是新的。
柯克捏起那截焦绳捻了两下,指尖留下一层黑灰。
江澄把镜头转向鼎腿,腿上有爪痕,三道,深可见铜胎。
第五下快门没按下。
头顶的黑暗深处,响起一阵很密的沙沙声。
像千万张湿纸被人反复揉搓。
胖子脸垮了。
江爷,那声是……
江澄抬脚,把人从锁链上踹了下去。
柯克紧跟着脱手,两个人砸在石台积的雪堆里,闷响两声。
人面鸟归巢!枪端稳!
第三发照明弹炸开。
鸟群的脸露出来了。
一张一张,全白的脸,有眉有眼,眉眼挤得太近,近得不像鸟。
数千只,乌压压盖过整个裂谷。
那片黑暗长了五官。
吴天真的枪口抬到一半,卡住了。
几个老外僵在原地,嘴唇开合,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第一排怪鸟咧开满是獠牙的嘴,扑脸而来。
枪声炸成一片。
五六式步枪喷出火舌,一只只鸟从半空栽下来,砸在尸骸层上弹了两弹。
第二排补上。
第三排补上。
弹壳堆了一脚边,打光的弹链垂在阿手里。
他换弹的手一直在抖,第三下才咬进卡槽。
后头有人被叼住了背包,背包带绷紧,人拖着往前滑了两步才松手。
包留在鸟爪里,转眼被撕成两片。
一个老外扔了枪,抱头往乱石后钻。
钻到一半被两只鸟按住后颈,面罩飞出去老远。
枪落在石头上转了两圈,膛口朝天。
照明弹烧到一半,往下坠。
鸟群跟着那点火光移动,像被人拿线牵着。
阿连开三枪,打灭了一盏头灯,玻璃碴落了一肩。
别打灯!
潘子吼过去,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一个老外被两只爪子按住面罩,脸朝下压进尸骸层。
他站起来时鼻梁歪了,嘴里全是沙,沙里混着骨灰。
江爷!怎么办!
潘子的吼声劈了。
江澄反手从背上摘下血色长剑,剑锋撕开一只冲到面前的怪鸟。
腥臭的黑血泼了他半肩,灌进领口。
他喉咙里呛出一股热流,咽下去,反手又是一剑。
第二只鸟撞在石台的影壁上,翅膀拍碎了半排刻字。
江澄一脚踩上棺沿,剑尖往下一送,从鸟背贯到石面。
数着弹!
他站在棺顶喊,声音在谷壁上撞得发闷。
二十秒,多一发都没有!
底下一群人听见了,端枪的姿势全变了,枪口压低半寸。
吴天真退到石壁下换弹匣,剩下的只有二十来发。
锁链上吊着两条备用弹链,被鸟啄得乱晃。
压着打,别扫!
吴天真冲着黑暗喊,喊完自己先愣住。
潘子没应声,他正把卡进枪机的碎骨往外抠,指甲劈了半边。
不想死的,往裂谷尽头跑!
他的声音顺着黑暗落下来。
霍绣绣扑到锁链底下,抓住一段绳股不撒手,指头全失了血色。
吴天真抡起枪托,砸在她后颈。
她软下去之前,眼睛还钉在棺顶。
潘子挨了同样一下。
几个人架着他们往裂谷尽头狂奔,惨叫留在身后,一声比一声短。
有个老外摔倒,声音断在半截。
照明弹又升起一发,那截声音被火光补全了一瞬。
霍绣绣在半路醒了一次,胳膊肘顶开潘子的胸口,又被枪托压回去。
吴天真背着她跑,鞋里灌满碎骨,每一步都咯得脚心发疼。
江澄双脚砸上棺盖,白石凉得割人。
棺盖在震。
一下,比一下沉。
震劲穿过靴底,顶到膝盖,他不得不屈腿卸力。
棺里传出的声音很闷,像有人用额头在顶。
一下,两下,节奏越来越急。
他肩头那块皮肉烫得厉害,针往骨头里钻。
别站在这儿!
他朝台下吼,嗓子劈了半边。
台上的雪被鸟群落下的碎羽盖了一层,白一片,黑一片。
一只怪鸟贴着棺沿掠过来,江澄抬剑一拨,那张人脸在剑脊上刮出刺响。
他手腕压着没动,棺盖又拱了一下,鞋底差点滑开。
胖子和柯克站在石台沿上仰着头。
他们看的不是鸟。
棺缝里渗出一线黑血,血线越淌越粗,顺着棺沿爬到石雕龙背上。
五根紫黑的物事从缝里顶出来。
最外那只手抓住棺沿,白石在指缝里裂开。
柯克后退,脚跟踩上蚰蜒的节肢,那节肢弹了一下。
五指张开,指甲长过手掌。
胖子张了张嘴,喉咙里没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