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青铜门缝里糊的是活人皮
照明弹的光头矮下去。
铜门一寸一寸沉回黑暗。
没人挪窝。
鞋底粘着冻硬的鸟粪,踩一步会咯吱响。
那会儿谁都没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江澄把烟头摁灭在岩壁上,火星贴着铜面滑落,烧出一个黑点。
三十米高,六十米宽。
吴天真仰着脖子念数,念到一半咬了咬舌头。
一层小楼三米,这扇门压着十层楼高。
手电光打上去,光斑爬到二十米就散了,剩下的是黑。
整扇门一次浇成,铜面上找不到一道接缝。
上万吨。
吴天真用手背贴了一下铜面,指尖当场弹开。
石头是凉的,这东西比石头还凉。
上万吨的东西,谁推得开?
胖子把这句问得很轻,像怕门后头有人听着。
门面上覆着一层一层风化的皮,边缘卷起,露出底下发乌的铜。
皮层里夹着头发,一缕一缕,编成辫子。
阿伸手碰了最外那层,指尖陷进去半寸。
抽回来时,指腹挂着黏灰。
人皮。
他把手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三遍,蹭不掉那股腥。
活人剥下来的,石灰腌过,一层糊住一道缝。
江澄的声音不高,裂谷把每个字都送回来一遍。
东夏的老话里,每一朝万奴王都从这门后头爬出来。
换一朝,女真人再糊一层皮,把门重新封死。
汪藏海要进的,就是这儿。
古代人打一件家伙什,讲究的是能用。
江澄手掌压进皮缝,压到指腹发白。
这扇门不为活人修,它只用来关东西。
胖子后颈的肌肉抽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拽。
江爷,皇帝打地底下往上爬,那还叫人?
江澄没答,把夜视镜挂回胸前,指节在扣环上磨了两下才松开。
一个老外举起相机,快门响了一声。
那一声在谷壁上撞出七八个回声,回声落尽,没人敢喘大气。
第三发照明弹升到半空,火药味顺着风灌进领口。
阿抬手直指裂谷腹地。
平台!那上头搁着东西!
碎石垒出一座高台,四面收坡,像削了尖的小金字塔。
台顶卧着一具巨棺。
应该是它。
江澄收起望远镜,镜筒在手里转了半圈。
下去验。
有人当场把保险关了,金属撞击的脆响在谷壁间跳了三跳。
登山绳贴着崖壁垂下来,绳股结着冰壳。
掌心一攥,寒气隔着绒线手套往骨缝里钻。
下到一半,一个老外脚底的碎石脱手,人顺着绳溜下去七八米。
胸口被绳勒出紫红的印,他趴在半空咳了老半天。
绳在他掌心里磨穿一层绒,热意迟了半晌才觉出来。
崖壁上挂着一层薄冰,手电照过去,冰里冻着羽毛。
一根一根,全是人面鸟的翎羽。
谷底有水滴声,隔十几息一下,敲在颅骨上。
落到底部,脚下一声脆响。
尸骸混着鸟粪,冻成薄薄一层冰壳,一脚踩下去就爆裂。
那声音在黑暗里越滚越大。
滚到第三下,吴天真后槽牙开始发酸。
一股腥臊顶进鼻腔,人面怪鸟的粪便混着陈年腐肉的甜。
有人弯腰干呕,胆汁烧得喉咙口发烫,吐出的东西当场冻成硬块。
呼出的白汽在口罩上结霜,摘下来时带掉一层皮。
潘子把枪管朝下压了压,压不住手的抖。
这谷底的风怎么不响?
风从领口灌进去,穿过肋骨的缝隙,像被什么吞掉了声音。
谷底宽出七八百米,乱石堆成一座座小丘。
手电光柱扫过去,光斑在石丘间跳,跳到第七下才定住。
石台又出现了。
先前在锁链上瞥见过一回,这会儿隔得近,看得更清。
一条石阶自台下直铺上去,两侧立满灯奴。
石像捧莲,莲心里积着黑色的灯油,灯芯早烂了。
每尊灯奴都低着头,脖子刻得极细,像随时会断。
潘子数了一遍,台阶两侧的灯奴一共三十六尊。
给谁照路?
没人回答。
石阶上留着扫帚痕,扫得极干净,干净得不像八百年的东西。
台心那具白石巨棺,比越野车的车厢还长。
棺面有一道道纹路,像凝住的油。
棺沿包着铜边,铜边上带着指甲刮出的印子,从里头往外刮。
棺座由九条百足龙盘成,节肢交叠,硬石凿出莲花盛开的形状。
棺的四角各跪一尊黑石人,脸朝外。
凑近了看,石像的木脸上挂着笑。
潘子绕着最近的一尊走了半圈,脚下绊了一下,撞在石人膝盖上。
那笑容在手电光里跟着歪。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九龙抬尸棺,可算找着了!过去瞅瞅!
站住。
柯克横起胳膊,手背青筋绷直。
石台上有蚰蜒。
胖子嗤出一口气,白雾喷在围巾上。
石雕的?胖爷我还怕块死石头,它还能咬我不成?
他抬脚就往台阶口迈。
江澄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手腕一抖,扔上石台中段。
石头砸在灰壳上,蹦了两下,滚进裂缝。
那层灰没动。
第二块石头扔出去,砸在同一处。
灰壳表面浮起一层黏光,节肢往里收了半寸。
胖子的脚收回来,退了两步,鞋跟蹭着尸骸层沙沙响。
江澄抬起手电筒,光点重新钉在石台中段。
不是死的。
光柱里,一层灰壳从石面上剥起。
那东西贴着岩台,壳色跟火山岩一个样,八九米长,节肢一层压一层。
先前所有人的眼神都被白棺勾走,谁也没留意石台上还卧着这一窝。
一条。
两条。
四条。
手电光顺着台沿往上爬,光斑停住的时候,江澄数到了第十条。
风从裂谷深处翻上来,凉意顺着甲壳的移动方向一点点渗向棺盖。
胖子的手电歪了,磕在岩棱上,掉了一块漆。
光斑在雪堆里转了半圈,照出一截埋在尸骸层里的手骨,五指张着。
还……真是九龙抬棺。
他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尾音在抖。
秦岭那口九龙抬尸棺,只在棺身上刻了龙纹。
谁成想万奴老儿下手这么狠,竟真用九条蜈蚣龙当轿夫。
柯克把声音压到最低,像怕惊动什么。
火山蚰蜒,见肉就吃,咱们这体型,它们一口一根。
现在是冬天,气温压着,它们蛰着。
别弄出大动静,就不会醒。
霍绣绣在后头把望远镜收回去,镜筒磕在锁骨上,也没喊疼。
它们的尾链钉在台沿的铜桩上,桩子有四人高。
阿一边说一边比划,指尖比到一半停住。
铜桩上缠的铁链锈成暗红,链环比手腕粗。
柯克掏出温度计甩了两下,水银柱压在最底。
零下二十几度,它们心口是冻住的。
冻住的虫子,咬人也很疼。
江澄把这句丢回去,柯克的笑僵在脸上。
阿把登山绳往铁桩上又绕一圈,绳结勒进掌心,压出两道深沟。
顺着青铜链子荡过去,启棺钩垂下来,在台面外侧开棺。
它们尾巴上了链,够不着咱们。
吴天真的指甲掐进了手套缝。
真要过去?
没人接话。
不去也得去。
阿把启棺钩挂上锁链,钩刃刮出一道白痕。
上头给的钱,是开棺那一份。
江澄看了他两秒,把长剑从背后解下来,横抱在怀里。
我过去,顺手拍几张照片。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岩壁,闷响,像湿布甩在石头上。
江澄抬头。
头顶那片黑,正在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