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光棒一亮,满天是眼
绿星子顺着白烟线狂窜,窜进肉里,炸点闷成一团红光。
天塌下来一块。
耳膜先没了。
世界变成一张摊开的灰布,整片,没声。
灰布上悬着无数金点,一亮,一暗,像谁在他眼睛里撒了把碎玻璃。
气浪拍在胸口,像叫火车头横着拱了一下,人被掀得脚跟离地,推出去七八米。
碎石砸小腿,砸胳膊,像一大把子石子甩过来。
一块烧糊的布头落在颈子上,他扒拉开,指尖木木的,没觉出烫。
他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抹下三层灰,一层血。
江澄的后背砸上岩壁,胸腔里咚的一声闷响,半天提不上那口气。
眼前先黑了一瞬,黑里蹦满火星。
胖子比他惨,脸朝下埋进沙里,一动不动。
耳里一根钢针在钻,钻出一个又一个白圈。
江澄从石头渣里往外爬,左腿往外拔,膝盖骨蹭着石棱,也没觉出疼。
他数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数到第七根,漏了口气。
行,都还在。
他摊开手掌,借着最后一点冥火看。
那块红躺在掌心正中,蒙着一层温光,像灰烬底下没死透的炭。
光透过来,五条掌纹全照成了红色。
暖意爬到肘弯,停住,等着。
这一趟,值了。
他合拢五指。
肩上的文身又烧起来,比先前更狠,等的那东西到了。
十根指甲全抠进沙里,抠进去四分。
手背的筋一沟一沟鼓起来。
血在往上翻,在肉里沸,千万根烧红的细针搁进血管,见缝就钻。
舌根发麻,尝不出味,只尝得出自己的血。
一口涎水顺下巴淌下去,他没觉着。
汗把前后两层衣裳浸透,冷风一过,激一激,又烧一烧。
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死守住脑仁后头那口气,不肯松。
云顶天宫里,人一闭眼,再睁眼就该在谁肚子里了。
耳里的钢针一寸寸退出去。
虫鸣挤进来,一声比一声密。
八条巨蚰蜒疯了。
被掏空脑子的那条,叫同伴啃得就剩半片甲壳,卧在石台根底下。
成千上万条腿擂地,沙面跳得像开水,地皮跟着颤。
离得最近的一条支起前身,腿根子咔咔敲出干响。
最前两条探出牙叉,一张,一合。
牙叉开合带出的风,隔着十几米都刮得脸皮发紧。
有一条猛蹿了半身位,后头的硬把它拽回去,肚子上像拴了绳。
绿眼珠子排成一堵墙,钉在他身上。
那点绿光一颗一颗,全不眨。
江澄见过这种眼睛。人恨到没辙了,眼睛就这副长相。
他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黑血。
要来,就来。
一群拴在门桩子上的看家虫,叫唤又不掉肉。
他正盘算,等这阵翻完,先收拾哪一条蹦得最高,虫声弱了下去。
弱了半截。
又弱一截。
没了。
石台上的冥火晃了两晃,灭了。
黑暗稠得像沥青,四面八方漫上来,灌耳朵,压鼻梁。
黑暗有分量,压人肩膀,一斤,再加一斤。
胖子在那头打了个哆嗦,没出声。这一路的黑,谁也不再废话。
江澄闭上眼,再睁,还是黑。
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四十下,头顶多出一股声。
气流声,急促,一片压一片。
有什么东西在往这儿赶。
一滴热的东西砸在他手背上,像雨。
头顶没有云。
一股血腥味挤进鼻孔,浓得他喉咙发紧。
明白了。
那群啄食吴天真他们的人面鸟,回窝了。
身后响了一下。
很轻,沙粒滚一下那种。
江澄摸出腰上的手枪,人转半圈。
黑,挡不住他的眼。
背后还是黑火山岩,一层,再一层。
没别的?
他头转回一半。
一张白脸贴在他眼珠子跟前。
不晓得什么时候过来的。
风压先把他肩头那缕冥火余烬扑熄。
羽毛是湿的,一绺一绺贴在他脸颊上,凉。
那张人面的眼睛鼓出来,没有瞳仁,全白。
鸟喙开到了一个不该开的角度,里头獠牙一层套一层。
鸟嘴里还含着半颗人头。
脖子茬口朝外,断得整齐,垂着一只手。
那颗头,正对着他。
枪口顶着鸟下颏往里送了一颗弹。
天灵盖从后头崩开,臭血泼了江澄一头一脸。
翅膀抽着地面扑腾两下,沉进石堆。
巨尸落地的当口,里头又滑下来一只小的。
落地就跑,一跳,一爬。
猴子样的轮廓,没一根毛,通体剥皮似的鲜红,爪子扒住石棱,在石上刮出一道白印。
快得只剩一道红影子。
枪抬起来,追着红影子,先打掉半边耳朵。
第二颗子弹从脑门正中开了个洞。
那东西在半空翻了两个个儿,嘴里的獠牙还在咬合。
小红尸落在石堆边上,四肢还在抽,抽得石头咔咔响。江澄没再看第二眼。
血涌上喉咙,又被咽回去。
江澄一寸一寸站直,每站一寸,肩上那两个窟窿就叫唤一寸。
无名剑躺在三步开外,剑身浸透黑血,颜色发暗。
他走过去,拔起来。
剑身抖了两抖,甩出一圈黑血点子,剑底下的沙被犁出一道沟。
入手沉了一截。
说不准是血喂的,还是它自己认了主。
大石底下躺着胖子。
额角不知道哪儿蹭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瞧着吓人。
江澄两指按上他的腕子,腕子上还有弹皮蹭破的血,滑的。
脉,又急,又横,又蹦,可稳。
死不了。
这儿不是被窝,昏死过去,明早未必睁得开眼。
抬手,一巴掌扇在胖子脸上,扇得那颗脑袋一歪。
胖子浑身一激灵,眼睛弹开,嗓子劈了叉。
有东西!
他跟着一巴掌拍在自己腮上,一手热,一手冰。
这儿躺不住,起来。
黑暗里,江澄的声音压得很平。
一会儿来东西,比那具十二臂的还多。
胖子把枪搂进怀里,坐起来,后背抵住石头。
刚那是你扇的,还是我挨的?
记住疼就行。
胖子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眼皮夹了三次才睁开。
江爷,十二臂那怪东西,断气没?
江澄答他两支冷光棒。
啪。
一蓬白火,十几米内全显了形。
白火是冷的,照得两张人脸像纸糊的。
那具没有胳膊的尸首仰在石台根底下,开颅的口子里还搭着半截虫爪。
胖子咧了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他跟着抬头,这一抬,嘴就合不上了。
头顶上,崖壁上,石台沿上,全是鸟。
人面鸟。
一张白脸挤着一张白脸,一层压一层,把半片天挂得严严实实。
绿皮的那几张,光一下,暗一下。
数不清。
全闭着嘴,吊在半空,听底下这两个人喘气。
没一只出声。
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小得只有江澄听得见。
江爷,别动。
一滴汗顺着他自己的领口往下爬,爬进鞋里。
每张鸟嘴里都叼着东西。
半截小腿。
一顶烂盔。
柯克那半片脊背,上头还挂着五根手指,手指头一晃,一晃。
江澄脚底下的血一层层凉上去。
这些鸟不觅食。
它们往回搬吃的。
头顶上头,是它们的窝。
胖子的眼白翻上去,一层一层找,找不着落脚的地方。
他寻到了最近的一张脸。
火光边上,一条蚰蜒探了探头,又缩回黑里,拿后背对着光。虫群还在那儿,挪不动,也不肯散。
那张人面,离江澄的头顶,不到两米。
它歪头,把嘴里那颗头换了个咬口。
那颗头垂着的手,冲江澄摆了一下。
然后,那条没有嘴唇的缝,朝他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