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回头路是断头路
石壁看着和别的石窟没有两样。
灰褐的岩面錾得平整,錾痕的边还立着。
灯芯的黑烟贴着壁面往上爬,爬到一人高,散了。
烟底下的錾痕显出层次——横一排,竖一排,交叉处发白。
白痕摆得过于齐整。齐整得像谁拿尺子算过。
江澄屈起肘,指节在壁上叩了两下。
声音发闷。闷得像叩在一口没钉死的棺材。
这一带,吴三省早派人筛过。壁后藏机关的机会,渺茫。
吴三省的手电也凑过来,贴着壁缝扫了一遍。
“探过三回。壁后是实岩。”
“实岩不闷这种声。”江澄又叩了一下。
第二声的回音拖了尾,尾巴里带出一线空。
他的眉峰压了下去。
他正把手收回来,耳朵先变了脸色。
窸窣。
细碎。绵密。藏在四下的黑里,咀嚼什么。
撕开一条,嚼烂一口。
满队伍的后脖颈齐齐立起绒毛,像一把干草让谁顺着捋反了。
声音绕着人走。
方才还吊在东边,这阵挪到西,贴着灯影的边儿。
有个伙计端枪朝黑里点了两下。
枪口的火光撕开一寸视野——照见石壁,照见塑像的脚,照不见别的。
弹壳跳在地上,叮铃铃,滚出老远。
咀嚼声停了一瞬。停得齐整,像那头也在听他们。
黑稠得像涂了沥青。灯光划一下,黑暗合一下。
胖子脸先白,手伸进背包,掏出黑驴蹄子高举过肩。
“胖爷就晓得要出事,家伙提前备下了。”
“这下对了吧。”
猎枪端在左手,蹄子攥在右手,那两张家伙配着一张绷得笔直的脸。
吴天真绷不住嘴皮子。
“胖哥,玄学跟现代科技,你这是一手都不放。”
胖子粗眉一挑。
“老一辈讲过,一条腿撑不起走路。得全面。”
吴天真瞥见胖子蹄子布袋上那枚铜扣。
扣子磨得发亮,是让拇指常年蹭出来的那种亮。
玩笑话在舌尖上转了个弯,转回去了。
有些家伙是给鬼备的,有些是给自己这颗心备的。
吴三省眉心拧出个川字。
“四面留神。”
“保不齐是蛇。”
一个蛇字,比枪子儿还管用。
整支队伍往里塌缩半圈,枪口抬起,参差错落。
打灯的把两盏矿灯架高,光朝四下里摊开。
“吴爷,蛇的窟我们也蹚过。”一个老伙计舔着嘴唇,“这动静不像蛇。蛇嚼东西,没这么匀。”
吴三省没应声。他把枪往臂弯里又卡实了些。
灯光乱转,光柱在黑雾里撞来撞去,谁也照不透谁。
没人把话放响,出气都掐短了半截。
胸腔里剩下心跳,一记赶一记,响得耳膜发麻,胸口发空。
扑通。
扑通。
扑通。
满窟窿就剩咀嚼,加一片心的鼓点。
阿都忽然出声,嗓子发涩。
“谁耳朵里塞了棉花?”
没人应。
应不了。那鼓点人人都有,谁的混着谁的,拧成一团,撕不开。
有人耳鸣嗡嗡,像一支队伍在颅骨里钉钉子。
灯罩的玻璃焐在掌心里,凉得像块冰。
江澄退了半步,剑柄入掌,目光钉死在三尊像上。
他脸上像罩了层霜。
“别搜了。”
“动静,出在那几尊像身上。”
他的声线不高,却把所有乱转的光都按住了。
所有手电矿灯一齐聚拢。
人群里一片倒抽冷气。抽进去,没人敢吐出来。
喉咙滚动的咕噜声,一声,又一声。
三尊塑像的表皮,在开裂。
缝按蛛网的路数爬,从脚盘绕到头。
石渣溜下来,簌簌地敲在地上。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往外顶。
竖瞳里那两颗宝石被缝挤碎,红顺着裂口往边上淌。
吴三省这种眼皮磨出老茧的,鹰隼似的目光也卡了壳。
他眼皮底下的肉,狠狠跳了两跳。
胖子的脸绿成了一块苔。
浮雕上那一幕压回他脑子——这些东西醒了,是能招来鸡冠蛇潮的。
羊肉喂进虎口,还剩几根骨头不是渣?
恐惧灌进每个人的腔子,涨得人发疼。
有人的牙关自顾自地开合,磕出哒哒的响。攥他胳膊的人,自己也没听见。
谁也说不出那种滋味。
再横的汉子,押在法场,看刀举起来,等它落下。
等,就够人先失一回禁。
今晚的刀没落。刀还在石头里养着。
有人的腿先垮了。
“跑——”
几条人影掉头狂奔,成群的,朝来路上挤。
吴三省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跑个锤子!这么多枪,纵是条龙爬出来,也给它打成筛子!”
话拴不住人。
心气一散,指挥到不了脚。
人潮从吴三省身上碾过去。
一记枪托撞在他肋上,撞得他趔趄半步,肩头别上石壁。
他手掌抠进壁面的錾痕,抠得指头发白。
壁那头的嚼声更密了。密得像刚开了胃。
伙计们像一锹撒出去的沙子,四散,乱撞,胳膊抡圆了扎进黑里。
“鳖犊子们!”
吴三省骂完,拽住还没回神的吴天真就是一把。
“还杵着!给人当替死鬼,也得挑个亮堂地方!”
吴天真胳膊一挣,迈腿要蹿,回头一眼——江澄钉在原地。
那双眼睛垂着,在看脚下的石板。
乱到极处,场面反倒僵住了一瞬。
僵的那一瞬,众人才发现江澄没动。
他站在人群正中,像一根砸进石板缝里的桩。
“澄哥!命都要没了!”
江澄把脸抬起来。
笑容是冷的,没带一点温度。
鞋底顺着板缝碾了半圈,碾住。
“都站住,别动。”
“脚下这座局,是奇门遁甲。”
“生门,不在你们那头。”
“你们退回去的路,是断头路。”
字音还没落地,来路里炸起一片惨叫。
跑得最快的几个,已经冲进了原路的道子。
光追不上去。谁也看不见是什么咬住了他们。
惨叫声又尖又高,人嗓子里能拧出的最细的那种。
拧到半截,断了。
像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掐住了气管。
隐约半截字,混着气音冒出来。
蛇——
石道口刮出一股风。
风里的腥发甜,甜到嗓子眼发腻。
退回来的人里,有一个跑丢了一只鞋。
脚底板让石渣豁开了口子,血印一路留在地上,到队中央,断了。
没人回头去找那只鞋。
寒意一层压一层,堆上每个人的脊背。
冲到石道口的,齐齐刹住。
脸黑得像锅底,一寸一寸倒退着回来。
退回来的人,少了一个。
没人点名。谁也不敢点。
后路是死的。前路也是死的。
胖子和吴三省的腿反倒站住了。
绝望垫底,狠气从脚底板渗上来,直抵眼白。
两道目光,拧成一股,钉在江澄身上。
“江爷,路让封死了。这局,怎么开?”
江澄眯眼,瞅着那三尊还在掉壳的东西。
裂缝深处那点红,一缩,一缩,往皮子底下退。
他活动了一下指节,骨缝里响了几声。
“破五。”
“奇门里的死地,得从里头抠一条活。”
他绕着队列走了一整圈,鞋底贴着板缝,一寸一寸碾过去。
回到原位,又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点上,举在胸口。
火苗不往来路那头歪,稳稳地,斜指着塑像脚底的石缝。
“生门在那三尊的脚下。”
他吹灭火苗,蜡油顺着手背溜下来,他也不擦。
“进洞时怎么绕开的,如今照原样再绕一回。绕错一步,石板底下就是那几条舌头的窝。”
胖子的脸又绿出一层。
他说着,自己先朝前迈出半步。
脚下的石板让这一脚碾得错位。
咯——
一道长响,从石底拖出来。
像生了十年锈的门轴,让人硬掰开了。
灯全数聚过去。
中间那尊像,嘴缝里的红东西,整个探出了石皮。
那是一条蛇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