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墙上的记号是封条
窟顶的水珠砸在后颈上，落地之前，吴天真已经回头看了三回。
三尊人躯蛇头的东西立在灯前。人影围着一圈，没人站到它们底下。
石面让岁月啃得发乌，像泡了几百年的老树桩。
塑像比两个大人加起来还高。人身瘦，胳膊抱在胸前，怀里那道瓶形的凹槽是空的。
头是蛇的头。鳞一片摞一片，连石面的边棱都凿出了茬口。
队尾两个人的出气声都变粗了。矿灯里的电池嗡嗡发烫，光色一点一点往黄里塌。
石缝渗下来的水汇成一线，贴着塑像的脚背淌过去，绕开众人的靴底，钻回暗处。
没人吭声。鞋底碾石渣的脆响，一声，一声。
黑眼镜的手在吴天真肩上拍了两下，腔调里照旧掺着那股贫。
“吓着了？我们头回撞见，也往后趔趄了一步。”
“古人不懂毒。咬一口，伤口才针眼大，人就没了。”
“先民便认定蛇嘴里供着说不清的东西。山里的部落刻蛇纹当图腾，不稀奇。”
他把手电挪过去，光贴在塑像脸上。
“可外头供的女娲像，人身蛇尾，面相都是善的。”
“这几尊的路数不对。你多看它一眼，自己的气先堵回来。”
吴天真把灯往上一顶，光顺着那排塑像的下巴滑过去。
“这些眼睛，是照着人刻的？”
“照着什么，说不准。”黑眼镜的声线压下来，“只知道它瞪人一眼，后颈的汗先立住。”
颜料氧化了几百年，翘起，剥落，底下露出灰黑的石皮。
脸却保住了。
鳞纹层层叠叠，缝隙细得像拿针尖剔过。
瞳仁压成竖缝，缝里镶着红宝石。
灯光扫过去，那红跟着光淌，湿漉漉的，像会呼吸。
江澄绕着底座转了半圈，仰头，逐尊数过去。
底座四角錾着锁孔形的凹。凹里不见锈，只有一层干透的蜡痕。
他的指腹在凹口上停了一息，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胖子忽然咦了一声，半个身子斜到最近那尊跟前。
“江爷！这张脸我们见过！”
“神庙内壁上那位骑八匹马的，周穆王！他打的那场败仗，就败在这几个东西手里！”
吴三省走在队伍头里，步子钉住，猛地拧身。
灯灰让他帽檐扫起来，扑了打灯人一脸。
“胖爷，你们在墙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趟他光顾着带人找文锦，庙里的东西，一眼没舍得停。
胖子也不掖着。
“浮雕是一路仗。大军撞进一座亮堂的大殿，这几个就从门里迎出来。”
“每一尊都抱一件器物，罐不像罐，瓶不像瓶。”
“瓶里的东西，朝方塔口子里灌。”
“灌下去没多久，鸡冠蛇漫起来，遮天蔽日。”
“周穆王收兵，掉头就跑。”
吴三省的下巴朝塑像怀里的凹槽点了点。
“瓶子就是那件。这几个，是西王母门前的值哨，替她守东西。”
吴天真往江澄背后缩了半步，喉咙里咕哝。
“老话里她慈眉善目，是位神仙。”
“打从庙口走到这儿，见着的哪张脸是善的？”
“这哪里是神仙。这是邪神。”
江澄跟黑眼镜对了一下目光。
江澄眼皮不抬，声调铺得很平。
“汉人把故事传顺了耳，替她描了金。”
“藏地的老说法里，她从来是不敢让人直视的东西。”
“塔木陀，进去便把眼睛留下——那是她定的规矩。”
“仁慈换不来跪拜。奴隶只朝能吓住自己的那头磕。”
“鸡冠蛇，尸蟞，养来吃人。人头罐，吓的就是魂。”
“恐惧垫底，她在西域座上一坐几百年。”
黑眼镜龇牙一笑，竖起半根指头。
“蒙昧的人只认力量。越讲不明白的，头磕得越响。”
话让队伍深处一根尖叫掐断了。
叫声细而尖，像刀片刮过铁皮。
众人扭头的动静乱成一片，枪托撞了枪托。
两个打灯的伙计离了队，瘫坐在最高那尊像的脚边。
腿肚子一抖，裤脚打在石渣上，沙沙地响。
脸上的白，是孝幡纸那种白。
吴三省抬手，往下一压。队伍原地立住，枪口却都朝那边收了收。
“都别乱。谁再嚎，先崩谁。”
狠话甩出去，他自己那杆枪的保险倒先顶开了。咔的一声，极轻，江澄听清了。
江澄的目光落回他们身上。
麻绳还盘在腰上。帆布工具袋敞着口。撬棍压在塑像眼窝上，红得发亮的那颗已经起出来半截。
财宝这两个字，不需要讲道理，灯一照，人人都懂。
吴三省看人的眼力泡了几十年，一眼见底。
“你们两个！”
“上回怎么交代的？这里的东西碰不得！”
“嫌脑袋多了？”
那两个人没听见。
瞳孔散着，嘴唇抖出半句整不起的话。
“像动了！雕像——刚才动了！”
全队的光一齐压上那三颗头。
头没动。竖瞳没动。被起出来的半颗宝石，缺口崭新。
可惨白的光底下，三张脸反倒挂着层湿意。
像有三口气隔着石皮，憋着，没吐。
灯往队尾回打的一瞬，江澄又剜了那三颗头一眼。
半颗起了缝的红宝石上，横着一道新湿痕。
像这颗眼珠，方才调转过方向。
拖把几步抢过去，抬脚把两人旁边的碎石踢飞。
“醒醒！少在这儿咧咧死人！”
两个打灯的被人架着胳膊拖回队列。
其中一个的牙关锁不住，磕出哒哒的响。
“眼睛……刚才还是横着的，一眨，圆了……”
另一个把两只手举在胸前，不肯让指尖碰到任何人。
“我撬它的时候，石头是温的！温的！”
温字一出口，离他最近的人朝两边挪开半步。
江澄站在原地，眼皮收细。
肩头那块文身，方才烫过一瞬，像一截点着的烟头隔着布按上来。
热度退走，灰烬留在神经上。
耳鸣牵着一条细线，从耳后拉到牙根。
他捋下袖口，盖住手腕。腕子底下的血，跳得比平常快。
五指张开，又收拢，指节绷出几声脆响。
这两人，不是做戏。
这地方，藏着真东西。
胖子跟阿都同时望过来。
江澄两根手指并起，朝地面压了两下。
两人各自退开半步，拇指搭上枪栓。
队伍重新往前。头前，吴三省又钉住了。
一面石壁横死在灯前。灯光往上打，光柱爬到半腰就断了。
壁腰的裂缝里刻着一组符号。几笔英文，笔画潦草，带着爪挠的毛边。
“就是这儿。”
江澄凑近。刻槽里的灰积得发实，灰碴上结了细小的矿花。
刻的时候很急。急，但下手极稳。
有个伙计把灯举到壁腰，光顺着刻痕往上爬。
笔画的豁口里漏出一点白碴——新崩的。
没人再吭声。靴底碾着石渣，浮粉从队尾飘过来，落在枪管上。
吴天真从人缝里探脖子。
“这是闷油瓶的路数！”
“他插到咱们前头了？”
吴三省把手从壁面上收回来。灰从指缝里筛下去。
“是他。”
“但字不是这几天刻的。”
“十几年前，他到过这儿。”
窟里一下安静。连滴水都听出了重量。
吴天真张着嘴，出气多，进气少。
江澄盯着那串歪斜的字母，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松开。
他回头，望了一眼队尾那几尊蛇头像。
声音压得极低。
“他不是进来寻东西的。”
“这些记号——是他给东西上的封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