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断掉的记号,窟里一排人脸
那六个字留在每个人眼睛里。
石窟的静换了个味道。
没人再多讲一句,都低头啃干粮。
胖子的膝盖一下一下点地,鞋尖把碎石敲出细响。
吴天真把一根烟在指间捻散,烟丝从缝里漏下来,落了一线。
江澄半阖着眼。
吴三省写下那几个字之前,视线在阿宁脸上钉过的那一瞬。
他看得分明。
炭条写的是前半句。
那一眼补的是后半句。
外头的鬼要防。
墙根那位,也得留一只眼。
“江爷,灌口这个,驱驱潮气。”
胖子捧来一碗辣茶,宽厚的手掌晃了晃,汤面一圈圈往外荡。
江澄接过来,碗沿凑到鼻下。
热气顶着一股辛,鼻腔发烫。
一线暖意从喉咙爬到胃囊。
他喝下半碗,拿汤送下两口干粮。
汤底泼上石面,嘶的一声。
吴三省把班次念了一遍。
名字一个一个落下去,落到吴天真这儿,顿住。
“小当家的,你在最后一班。”
吴天真的眼睛霎时睁圆,四下扫了一圈。
没人讲价钱。
身子一具一具倒下去,石窟很快涨满鼾声。
江澄仰靠石壁,眼睛闭着,留一条缝。
黑暗里,声音有了形状。
柴炸开的细响。
一滴水从顶壁渗下,砸在石面,漾开一圈回音。
衣料摩擦。有人梦里清嗓。
耳膜绷成一根弦,替那两个嗓子留了更宽的口子。
“等这事翻篇,把这几个做掉。”
一个沙哑嗓子。
声量贴着地皮走,刚好穿过几条鼾的缝。
“上面的话。”
另一个嗓音尖细,尾音发劈,带一层嗡。
“姓江澄的那个,碰不得。他要亲自过来。”
几声笑,压扁,揉成团,塞回喉咙。
漏出来的几缕,是夜枭的调门。
江澄的眼皮掀开一丝。
正对篝火的侧面,被火光描出两张轮廓。
一张鼻梁高而带钩。
拖把。
名单确实定死了。
另一个守夜的,正是白日踹倒假人的伙计。
笑声停了。
柴在火里炸了一声,有人翻身。
石窟重新填满鼾声,严丝合缝,找不出破绽。
后半夜,窟口的风改了方向。
风从侧道灌进来,火苗齐齐朝里一倒,影子全部拉到对面壁上去。
那条沙嗓子又响了一次。
这回只吐出三个字。
“他娘的,冷。”
接着是挪腚的窸窣。
江澄的脚趾在鞋里扣紧。
他数柴炸的间隔,数到第十七下。
鼾声的调门换了一次气。
换气那个人,不是原来打呼那个人。
江澄把眼皮放平。
他把那两张侧脸写进眼底那本账,一笔,一笔。
天没透亮,黑眼镜挨个踢人。
“起身上路。”
辣茶见了底,干粮包瘪下去一角。
绳扣重新勒进肩窝。
被踢醒的人坐在原地发懵,手掌按着胸口,心跳沉一下,才浮上来一下。
火堆烧出一层白碱,风灌进来,碱面晃出半圈纹。
两个守夜的换班,沙哑那条嗓子压着交代了一句什么,另一头只回了一口气。
吴三省派两个人先探侧道,回来的人摇头。
又一条侧道探完,还是死口。
他端着碗过来,碗沿热气没散。
“江小哥,前头的道,你怎么看?”
他顿住,拿袖子抹了下碗底。
“我们跟一路号记进的水道。号记断在一个地方,十几个人两头刨,刨不出下半截。”
江澄的眉梢挑起半分。
那类号记,他认得。
云顶天宫的石阶上见过同一把刀,同一年月。
留号的那只手,几十年前就走在所有人前头。
号记断开,不是路到头了。
是有人存心把路抹掉。
“带我去断号那一处。”
吴三省举着碗,烟停在眉骨前。
这个风浪里滚过半生的人,望进那双黑眼睛时,握碗的指节白了一扣。
“好。”
队伍中段,一个嗓子插进来。
“那条道昨日不是试过?十几号人摸不出门,他一来就能摸?哥几个把脑袋拴在裤腰上讨生活,图的是财货,不是替谁看家护院!”
啃干粮的手全停了。
胖子跨出半步,胸口那身肉把绳扣顶起来。
“看家?我江爷要你们几个抬不动的货来看?我笑到岔气!”
那嗓子噎住,又张了张嘴。
吴三省转过脸。
眼风钉在对方后颈,一条,不动。
两片嘴唇合上了。
刚才端碗的那只手,这才沉下去。
汤从碗沿荡出来一圈,烫得手背红了一环,
他没敢出半声。
吴三省把碗放下,再开口,两个字是凉的。
“拖把。”
“管好你的嘴,管住你的人。管不住,一起滚。这行当轮得到钱好捞?少在我跟前翻调子。”
拖把从人堆里出来。
大骨架,薄肉,锁骨把皮顶出两道棱,两腮白得没血色。
只有眼珠里有货,两根新钉。
他先咳一声,再抱拳。
“小的们舌头没把门的,我先替兄弟赔罪。三爷海量,咽下这口。”
他扭过脸,两根钉子扎进自家兄弟脸上。
“三爷定下的事,轮得着你张嘴?三爷头一回下地那阵,你还不知擦屁股!”
伙计朝吴三省连连拱手,又转身朝江澄拱手。
江澄抬了抬手,把这出戏挥散。
他看见那只抱拳的手腕。
绳印勒进肉里,比刚套上的新绳还深一道。
火边坐的两排人里,好几只手没碰碗沿。
吴三省把队形排齐,领着人钻进更深的井道。
路又是四个钟头。
有人跪在台阶上,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接着挪。
有人拿刀背撬石缝,敲出一声空响,再把刀插回鞘里。
一段石梯塌了半边,下去只能侧着身子蹭。
蹭到第三级,一条背包带挂上石棱,整只包甩进水道。
扑通。
沉了半天,没再浮上来。
那包里装着半袋盐。
骂声从队尾传到队头,让水声吞了回去。
江澄总算明白,先前那伙计为啥要把话撂在当街。
这种道,走的人心是软的,嘴上就得硬。
吴三省在一面石壁前站定。
他把最后一道刻痕摸了一圈,又倒回来摸一圈。
然后指了指壁根下那道口子。
鱼贯而入。
胖子蹭了蹭后脖颈。
“这记号谁凿掉的?半个指头宽的刀工,底下连石碴都没留,比石壁还滑。”
“别问壁。”
江澄在壁面上敲了一指节。
回声是实心的。
“它嗓子闭着。都进去。”
前面发闷的石壁,忽然松了口。
一个巨窟横在众人眼前,比营地那个还宽出一圈。
火把往里探,光晕一圈圈化开,变薄。
吴天真抢在半步之前,迈进去两步,站住。
他的嘴张开,没合上。
胖子从后面撞到他背上,两个人一起晃了晃。
“愣着干什么,占着门口……”
胖子的话掐在半截。
光束顺着窟壁爬。
窟里的空气比外头冷出一截,一股陈血的锈味,黏上鼻膜。
光爬到头,一张脸从黑里凸出来。
鼻子以下,是人脸,唇咧着。
额顶往上,一枚眼镜蛇的头从颅腔里拱起。
蛇冠撑到最开,鳞纹密过米粒。
底下一圈圈缠着袍子的褶皱,针脚细密,缝在石头表面。
后面有人手一松。
火把跌下去,在石面上滚了半圈。
翻滚那一瞬,光扫过整面窟壁。
蛇头。人身。一长排。
每一张,都张着嘴。
吴三省把枪口压下去,又猛地抬起来,转去对另一张脸。
每张都打得中。
每一张都不躲。
窟顶滴下一滴水,正落在江澄的后颈。
温的。
满窟的蛇头纹丝没动。
那滴水,是从那一排的头顶上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