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炭条写下六个字,鞋底碾灭
黑眼镜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指甲盖大的黄丸子,他一颗一颗弹进火里。
丸子见火就烂,浓烟顶起来,酸味先钻进嗓子再钻鼻子。
整窟的人退开三步。
“别躲,硫磺。”
黑眼镜蹲在烟里,眼皮眯成缝,眨都不眨。
“蛇鼻子受不住这个。老行里讲它还补火助阳,多熏熏,骨头都谢你。”
吴天真捏着鼻子往他跟前凑。
“那你倒好,头一个蹲在里头。”
“交情这东西,不是谁都受得住。”
几个伙计抄着树条,抱着石壁一路抽打,一段,从上扫到下。
唰唰声停了,缝里没爬出活物。
绷了一路的那口气塌了。
人歪七扭八地瘫坐,有的靠上帐篷杆,有的抱住膝盖。
湿衣裳在背上沤出深色。
面具堆在脚边,堆成小山。
有人拿匕首挑开罐头铁皮,盖口翻卷。
挑完,刀先在自己靴底刮两下,才递给下一个人。
整窟的餐具都这副模样,刀既是刀,又是叉。
黑眼镜添进几根柴,把篝火拆成三簇。
窟里猛地点亮,石壁的阴影一层层剥落。
有人把鞋扒下来架到火上。
鞋帮豁着口子,脚趾从口里拱出来,皮泡得发白起皱。
酸臭顺着热气漫开,比烟还稠。
胖子把自己的腿盘进去,脚掌仍旧朝外。
“我的脚有主权。谁挨着,别怪我咬人。”
黑眼镜递过去一块饼,隔着三步。
“留着吧。蛇闻见这股味,进窟前还得先递帖子。”
干笑响了两声,撞在石顶又落回来。
黑眼镜坐在当间,边嚼边说笑,眉毛没动一下。
江澄几人挪出火圈,拣洞口漏风的位子坐下。
胖子捏住鼻梁,声音闷在指缝里。
“这味儿摆上席,用不着硫磺,蛇族到窟口就得晕倒。”
脚在水里泡一天,脚皮一层层翻卷,谁都没得挑。
江澄把这层意思咽回去。
风把臭味削薄。
湿外套搭在火边,下摆滴出黑水,石面洇出一圈印子。
吴天真抱着膝盖打盹,脑袋一歪。
胖子的巴掌从旁边伸过来,抵住他后脑,顶回去。
江澄的后颈爬过一道细细的痒。
汗毛立起半寸。
火堆那面,有人一直在望他。
他侧过头。
那人把身子站直,先点了个头。
“江爷。我叫拖把。这一片大半人头,是我领着来投三爷的。”
江澄回了个动作,视线从那脸上滑开。
右手指节在石阶上磕了一下。
很轻。
胖子那边的树条停在半空。
“哪来的生面孔,盯江爷?”
“投三爷的。”
江澄弹掉半截烟灰。
“名字起得干净。拖把,扫地的家伙什。”
拖把的眉毛在火那头动了动,话没接。
那道视线黏住江澄的左耳根,直到那只手收回人堆,才揭走。
江澄端碗喝了口水,借着碗沿把那撮人围了一圈视线。
跟拖把的六个蹲在西壁根,跟别人中间隔出一条窄缝。
盛饭的手伸过去,后头一个伸手把前头那个按住了。
六只手全缩在膝盖里,碗见了底也没人添。
吴天真也在盯那条缝。
他把嘴侧到胖子耳边上。
“行里什么时候兴的规矩,吃饭还分两拨?”
“没这条。”
胖子的声也没抬。
“那是带着账本进门的人。”
吴天真摘了面具,眼睛把整座石窟犁一遍。
他掰着指头数。
数完,指头上那点熟脸凑不满一只手。
“潘子讲的不差。”
他把声音压到极低,只够江澄和胖子听见。
“三叔的老班底就剩这几张。上回那件事,从他身上剜走了厚厚一块。”
吴三省拎着干粮过来,一份一份往手里塞。
走到吴天真跟前,他停住。
两个人对望。
彼此脸上都糊着一层灰白,眼底又各浮出一点热。
吴三省抬手,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乱。
“这事打头就缠在你脖子上。打死你,你也跟着澄哥走,别嘴硬。”
他坐下,把额前乱发捋回去。
“由你了。跟的人不错,换个主,你这副骨头撑不到这儿。”
他从怀里磕出烟盒,抖出两根递给江澄和胖子,自己点上。
烟升起来。
吴三省嘴唇动了两回,话都停在舌根。
胖子咬着压缩饼,渣子掉在胸口。
“三爷,原先不是讲等潘子信号?你们怎么反倒先进来了。”
吴三省吐出一条长烟,眼睛落在火后头一个黑点上。
“等不住。”
“老太婆的口信我也收到了。里头怎么回事,我清楚了。文锦在前头等。”
烟灰长了,他没弹。
“这趟,大概是这辈子见她最后一面。见着了,下一口气,你们拿去。”
没人插话。
火苗舔着丸子残渣,噼啪。
吴三省的话一截一截,江澄把线头一根根接上。
他们动身找塔木陀的第二天,这人已经摸到魔鬼城外的宿营点。
定主卓玛的口信一进耳朵,他抓着那老太太不撒手。
把人全家“请”去坐了坐,口风才漏干净。
漏出来的也没多少。
那盘带子在定主卓玛手里压了十几年,上个月才按陈文锦的信寄出来,教她把话递到。
进绿洲,他们另挑一道峡谷。
一前一后,跟江澄那拨错开,当夜在神庙下了桩。
再往后,鸡冠蛇的动静把人牵到泥潭边上。
兽口底下一道水道,他们跟江澄一行人前后脚,全从这条道上熬过来的。
胖子抖净饼渣,掌根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神庙那场邪性事,我们也是这么熬的。两边撞上的,是同一条道。”
吴三省没接。
他把烟灰磕进一个小坑。
磕得很细,一下,又一下,像在坑里数什么。
吴天真咽下最后一口水,喉结滚了一下。
“下洞的路,摸到没有?”
“没。”
吴三省的目光隔着人堆,从阿宁脸上擦过,钉了一瞬。
“水道八面透风,想找口子,难。”
阿宁独自坐在靠壁处,后背抵石,怀里横着枪。
火光舔到她前襟,再往里就不过去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半窟的眼睛扭头过来。
她眼皮没抬,把半截背包带垫到后脑底下。
“笑你们这些把话写进灰里的。”
“灰会说话,风一吹,谁都听得见。”
没人答她。
火边两根树条同时磕上石面。
笃。
笃。
江澄咬住烟脚,两根手指把滤嘴捻成一个黑团。
陈文锦和吴三省落子,每一步套的全是裘德考那条线。
那条线上剩的一枚子,就在墙根坐着。
翻不出水花。
真正悬着的线头,从进洞到今天没翻过一次背。
汪家。
火堆那头,树条最后一段抽打声收了,窟里每个角落过完。
吴三省起身,朝篝火走了两步,回手从火里捏出一支红透的炭条。
他蹲下去,沙地上一行字。
火光不均,笔画却烧进每个人眼底。
拖把不是我的手下,这窟里掺了别家的影子,睡觉别背对着火。
有人的喉咙动了动,字刚出口就被他掐断。
炭条落地,烟头踩灭,鞋底碾了两转。
字迹成了粉末。
他走到窟口又停住,背仍朝着众人。
“今晚的班,我定死了。该躺下的都躺下。”
声音不高,一窟每个人都听见了。
胖子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地面,吹开那撮灰的一角。
“三爷这是谁的脸都不信?”
“这窟里每一张,都算。”
江澄把烟头拧成两段,丢进火里。
他低头看那片地。
碾平的粉末里,半个点陷在沙里。
他抬起眼。
拖把还在火对过望他。
这一回,那人抬起手,指腹贴着自己的喉结,横着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