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黑暗里先递出来的,是人命
呼救声断了。
那颗竖瞳钉住吴天真的胸口,钉了足有十几息。长颈却一收,把那具被咬透的尸首拖回石影底下去。
石窟空了一拍,只剩喘息,粗短,一下接一下。心跳从耳腔里往外擂,擂得太阳穴发胀。
灯光斜扫过吴天真的脸。他眼皮上挂着一星血点,早干了,绷在皮上。
吴天真钉在原地。
那人的脑门多出一个洞,边缘焦黑,血顺着眉骨淌成一条线。眼睛还睁着,里面的光一寸寸往底下沉。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他咽回去了。握枪的指节泛白,麻得像冻过十年。
经他手没掉的第一条命。
他想抬手看,那手却像别人的。五根指头还弯在扣扳机的形状上,掰不直。
掌纹让枪柄勒出两道红印,一道压着一道,半天退不下去。
尸体侧倒,五指还朝着暗道那边伸,像那边随时会有人把他拽起来。
阿走过去蹲下,把那人睁着的眼皮抹合上。手很稳,指尖却在最后一寸抖了抖。
阿起身,在那人衣襟上蹭了蹭掌心的汗,蹭出一道深印。
胖子走过来,手掌拍上他肩头,拍了实实一下。
别嚼这个。
吴天真喉结滚了两滚,出来的声音不像他自己的。
它下一步……
枪放低。江澄在那头开口,隔着一窟的血,下一口,轮不着你。
脆响,一下接一下。
鼓掌声从拖把那头弹过来,砸在这片死寂里,像有人拿铁片刮石头。
掌声停住的那一下,窟里反倒更空。有人的枪口随着动静抬了半寸,又压回去。
所有视线刷过去。那个瘦而骨架极大的男人摊开手掌,一下一下拍,脸上的笑泛着油光,眼底的冷却沉在水底。
江爷。绕了这一大圈,锅里扒饭的,原来是同一种货。这一局,我拖把认输。
吴天真眉头先拧起来,胖子太阳穴的青筋跟着鼓。
他跟你,两码事。
阿的声音不高,平直,落地砸出一层薄霜。
吴天真嗓子发涩,腔子还没缓顺,话先顶了出去。
澄哥从不把自家兄弟往蛇嘴里送。你这种——
后半截卡在牙缝里。他咬住了,满嘴铁腥。
拖把不恼,鼻子里滚出一声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蹭,蹭掉血渍,站直了。
三爷该给你递过话。我是散盗,不入流的那一路。下地,也下别的黑泥塘,换饭的活计不挑。刀头舐血这条道上,谁手上没沾过几条姓名?
他掰着自己的指节,一根一根捏出脆响。
正经行当嫌我手脏。死在我前头那几位的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江澄手里那把剑。剑上的黑血半凝,挂在脊上,映出他半张脸。
他停了停,目光在江澄脸上过了一圈,先撤回来。
三爷我服。辈分压得住,手腕够黑。可你,江澄——你这双眼看得人后颈发麻,是走一路收一路命的眼睛。
没你的戏。
江澄的声音抬起来,不高。
把嘴闭上。
江澄没再多给一个字。灯影在他下颌那块晃,投下来的影子却像钉死的。
拖把的腮帮咬紧,两条筋从颧骨拱到下颌。半晌,他低下脑袋,再抬脸时挂回一层阴冷的笑。
蛇头人听不懂人话,也不在乎饵死没死。那具尸首被整个拖到颈下,大口一开,头颅啃落,长颈抻成一条直线。
咕咚。
颈腹的凸起坠到底,压平。
血色竖瞳越过那群人,盯住众人,眼珠不眨,白膜底下的血筋一抽一抽。
江澄眼睛眯窄。吞咽这套动作里,他摸到了一条线。
颈腹的凸起拱到顶,再落回平底,头就在那个当口甩出去。
进攻有拍子。
有拍子的东西,就能被人踩着拍子走。这念头在江澄眼底过了一遍,快得像火星。
他把这套拍子记进呼吸里,一段,一停,一段。
胖子凑近半步,嗓音压成一条线。
有准头没?
江澄的目光没离开那两道长颈,它们咽东西的当口,就是空手的当口。
他再瞅向第三座石像。那颗头缩回去后,石皮一动不动。里头那东西要么被卡死挣不开,要么早化在千年的潮气里,刚才那几下,只剩最后一口回光。
两只。只有两只。两只有拍子的东西。
一层冷光顺着他的瞳孔往里爬。
胖子打了个寒噤。这股子安静比枪口还压人,连伙计们的咳嗽都压成了鼻音。
省点话本。
拖把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他手臂横着一挥,几条枪管调了个面,齐齐压向江澄这边。
其中一个年轻伙计的食指在扳机护圈上打滑,滑了两次才卡进去,枪口随着手的抖在江澄衣襟上蹭来蹭去。
不想把命交代在这儿,就靠边站。那个口子,我们的人头批下。
黑瞎子同吴天真的枪一并抬起来,枪机咔哒咔哒,此起彼伏。
黑瞎子歪过半张脸,嗓音松得像在集市上讨价。
人多是好东西。可在这地方,人多,就未必了。
凭哪样?
江澄吐出仨字。
先前吓散的伙计从墙根爬回来,把枪口一枚枚补进这条线,人墙把拖把托在中间,扇面似的慢慢朝暗道合过去。
灯光叫人影切碎,一圈圈往江澄他们身上压。地上的弹壳让靴底碾着,咯吱的声响成一片。
凭人头,凭枪口。这地界不归衙门管。宰了你们,从你们背上踩过去,钱照样进我兜。
他说着,靴底一步一步往那个黑洞落。身后的枪管随步子平移,口子的白沫都没挪开江澄的胸口。
江澄原地没动。
不是让。他唇边挂着一条冷线,稳着,任这群人一步不差,踩进那道提前挖好的槽。
胖子的骂声从后槽牙挤出来,把拖把往上数三代的亲属都点了遍名。
黑瞎子侧过脸瞧江澄,没吭声,眉毛挑起半寸。
就这么让那伙人先下去?
谁先落脚,谁先摸清底下的脾性;谁先下去,谁就能贴着墙根蹲进阴影,等后面的人一头撞进枪口。这笔账人人算得清。
窟心那块翻开的石板还支着,黑口朝人,像一张等饭的嘴。两拨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各自缩回去。
两边脸皮早撕透了,可还没到躺进一摊血里互咬的份上,明面底下,是互相借刀。
拖把那伙人要他们带路的本事;他们要拖把那伙人的鼻子和火力。这窟窿里死了人,衙门的牌子够不着,尸体就只是多出来的一堆肉。
连吴三省都捏着枪没做声,视线跟着拖把的背影挪一步,再挪一步。老人倒退半尺,靴跟碾碎一块石砾,脆响在静窟里扎耳。
最后一名伙计侧着身子挤进黑洞,枪还斜指后方。
拖把立在洞口,手电往下照。石阶的黑灰里卧着几粒白的,碎成弯月的形。
他后颈的筋跳了一下。抬脚,还是踩了下去。
黑暗合拢之前,深处飘上来一声湿闷的刮擦,像石头磨着石头,又像什么东西舔过石阶。
洞口的风变了向,从里头倒抽出来,抽得光束歪歪斜斜。最侧边那束灯最后扫过阶面,照见黑灰底下一片白,层层叠叠。
那片白越看越像牙。谁也没把这层意思说破。
没人吭声。
拖把一行的脚步骤停,全堵在洞口。
江澄转过后半截身,嗓音压得很低。
谁也别往那个口子里钻。咱们换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