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死人眼里长出的红
先出来的那个,三米往上半身。
蛇头接着人躯,当中还续上一段蛇身。
一米多长,覆着鳞,肚皮白得瘆人。
两种活物像硬拼在一处,拼口的茬还生新。
它站直时,阴影罩住半排人。
腥气先到。陈血混着河滩淤泥的味,贴脸糊过来。
队尾两个新人往后撤,背撞上一堵灰黑的石皮。
是第三尊像。
两人一左一右蹿回队里,肩膀抵着肩膀,谁也不肯再挨它半步。
年长那个把自己那盏矿灯拧灭了。他说光招东西。
没人骂他糊涂。骂不动。灯灭一盏,黑就厚一层。
胖子嘴唇哆嗦,嘴里还在贫。
“西王母的口味,是真重。”
“折腾出这种货色,有那闲心种点杂交水稻不好?”
“还能多喂几张嘴。”
没人接茬。
他这几句在窟里荡了一圈,撞回满地裂纹上。
裂纹簌簌落渣,像替它鼓了掌。
谁都听得出来,他那套贫,是撑着自己的腿别软下去。
全队端枪,枪膛里压着子,就是没人开火。
吴三省的眼角狠跳数下,握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独独江澄,眉眼不动。
他把那蛇头人从头顶量到脚面。
一寸,一寸,像找一条能下凿子的缝。
破风声炸响。
蛇头人身子未挪,那段长颈让鞭子一样甩了出去。
离塑像最近的,正是那两个起宝石的伙计。
头一鞭卷住左边那个。
嘴张开,颌骨卸到耳后。
咔。
一颗人头飞出去,撞在壁面上,闷闷一响,滑下来,拖出一条红印。
没了头的架子还朝前抢了两步,扑下去,砸在血水上。
血从腔子里冒出来,一股接一股,一股比一股低。
石道上泼开的红,边缘还在起泡。
写字的人泼墨,也泼不出这么扎眼的红。
血腥气一头撞进每个人的鼻腔,压进胃里。
有人往后喉头滚动,滚上去,又咽回来。
那条长颈里,凸起了一个包。
头颅囫囵咽下。不嚼。不滤。
凸块有拳头大,顺着颈部往下挪。
像凭空多长出来的一颗喉结。
石窟像让谁按住了喉咙。
满窟里,只剩那个凸块挪动的细响。
有人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掐出了血印,自己不知道。
膝盖磕碰的声音,不知从哪个人身上响起来,一下,一下。
吴天真的汗顺眉骨流进眼睛,蜇得生疼。
他不敢眨眼。
汗淌到嘴角,咸里拽着腥。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咔的一声。
这声响在死寂里太亮了。几只眼剜过来,又慌忙收回去。
凸块走到颈根。
先出洞那个把垂着的长颈盘回肩上,一圈,再半圈。
蛇信探出来,在空里点了两点,捉气味。
喉咙里挤出一串气音,湿黏,不成字。
它在叫。叫的是没出洞的那一个。
江澄听见了,可这三个字还没出口,石壁那头一坨黑影炸开——第二尊像从顶到底裂成两半。
石壳崩碎,四下飞溅,砸在人身上叮叮当当。
眼窝里那对血色玛瑙弹出来,骨碌碌滚到无头尸首旁。
拳头大的两团红,拖着光,泡进那摊血洼里。
一浮,一沉。
搁在一刻钟前,全队的手都朝它伸过。
这会儿,灯光照着它们,没人抬第二回眼皮。
江澄收回目光,落在拖把那伙人脸上。
“上回你们进洞,毛都没掉一根。”
“这回,动了什么?”
吴三省愣了半息,怒容从那张沧桑脸上翻起来。
鬓角花白的发炸开了,像头被围住的老狮。
“好差事!干得好!”
“老子提醒过!这地方的东西,碰不得!”
骂到半截,拖把反倒笑了。
笑声干,哑,裹着一层破釜的狠。
“起东西时,蜡还亮着!蜡没灭,怨得着谁!”
“这斗是你吹上天的。下一趟,三代人吃饱。”
“进洞这几天,躺下了几个弟兄,你自己数。”
“空着手出去,我拿什么见跟我的死人?”
“都是脑袋别在腰上,谁也别摆干净样儿教训谁。”
“那条东西今儿摆不平,谁也别想全须全尾地走。”
“别跟我提辈分。枪口面前,辈分值几斤?”
他把手一挥。
身后几杆长枪抬起。
枪口调了个方向。
不朝蛇头人。
朝江澄这一排。
灯光一寸寸矮下去。枪管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全指着自家人的胸口。
窟里的温度坠得快。喘出来的气拖出一缕白汽。
没人开口解围,也没人退后半步把枪放低。
队列里有人挪了挪握枪的手,皮套勒出一声轻响。
吴三省连说三个好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冷。
他说完,伸手去按对方的枪管,掌心压着那道黑口,慢慢往下推。
枪管钉在半空,不肯矮下去。
他也不硬按,就这么瞅。瞅了很久。
先错开眼的是拖把。
吴天真的指甲掐进掌心。
爷爷笔记上那行字,今天才真正压到心口上。
比鬼神凶的,是人这颗心。
江澄扫了一眼那几杆枪,唇角连挑都没挑。
“这路东西,吃软不吃硬,蛇一样记仇。”
“玛瑙你拿稳了,带去下面。”
拖把浑身一僵。
两声干笑从喉咙里挤出来,怀里的红石头朝江澄那头甩去。
“多谢提醒!”
“这玩样儿,爷不要了!”
玛瑙砸在石板上,蹦了两蹦,骨碌碌停住。
两团红卧在血水里,光让血糊住了,一跳一跳。
拖把那头的枪口还跟着石头转了半圈,忘了放下来。
有个伙计的喉结滚了滚。贪念跟胆小在同一张脸上打架,打出来的表情比哭难看。
江澄弯腰,两枚一起拾进掌心,五指合拢。
胖子一愣,嗓门都劈了。
“江爷!这话不是你亲口讲的——沾不得!”
江澄不吭声。
唇边那一丝笑,冷得像铁锈。
他把掌心的两枚红挪到鼻端底下。
血腥、土腥、蜡腥,底下压着一丝活物的暖甜。
那股甜顺鼻腔往天灵盖上爬。
他五指收得更紧。
破风声又起。
这回撕的是第二尊。
那颗头一掠数米,脖子抽成一根绷直的绳,粗度却一点没减。
反物理的东西,专治各种不服。
大嘴豁开,牙像鱼钩内弯,风声先到。
江澄不退。
血色长剑从下横起,一抹赤光卷出去。
轰。
他整个人横着滑开几步,双脚犁开石渣,犁出两道白沟。
虎口烧疼,麻意顺着小臂爬到肘尖。
剑身的嗡鸣钻进腕骨,又撞进胸腔,把胃里那点东西摇得往上涌。
颈子上那颗头,还在。
江澄垂眼看了看剑脊。
剑没卷刃。手腕也没断。
这两样,眼下都算从怪物嘴里赚回来的。
满队的人把气憋住,憋到那条颈子缩回去才敢放。
手再慢半线,让那颗头卸下来的,就是他江澄。
量着一米出头的一条脖子,甩到五六米开外——
人的眼,认不了这个理。
阿都趁这条颈往回收的空当,抬手一梭子。
枪声在石窟里炸成好几层,回声撵着回声跑。
弹子啃在鳞上,火星溅起一串,鳞屑崩飞,弹片叮当落地。
那颗头愣是没偏一偏。
倒是回声撞在石壁上,折回来的那段响,发空。
江澄的目光顺着这声空,扫了一下壁面,又落回蛇头人。
蛇头人伏回原地,竖瞳里的红一寸寸收细。
江澄摊开手掌。
灯照进他掌心。
那两枚玛瑙,不凉了。
红在一闪,一闪。
一下,一下。
和人的脉,同一个拍子。
他垂着眼,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它们认主。”
“可现在——”
他攥紧五指。
“换了。”
无头尸首旁边,那颗撞在壁上的人头——
眼珠,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