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守火的两个人不喘气
从蛇群里撞出来以后,没人再问该跑多快。
井道把所有人的脚步嚼碎,往回吐。
江澄冲在最前,肩头一下一下蹭着石壁。
蹭下来的水锈,凉,带腥。
心跳一下一下撞肋骨。耳膜蒙了层蜂鸣,脚步和石壁全闷在那层底下。
不能回头。
这条规矩,长在每个下来过的人的骨缝里。
鸡冠蛇贴着地走,就是一支离弦的箭。谁扭头,箭收谁。
胖子的后脖颈发痒,脑袋刚偏出半圈。
一记耳光从他头顶上拍过去,拧正了。
“跑。想看花,上去自己栽。”
江澄的话混着风,往后砸。
后头有人绊了一下,膝盖磕上石棱。
一只手从旁边探过去,攥住他的后领往前带。
两人一前一后接着跑,谁没问过谁的名字。
一股风从后面追上来。
一条鸡冠蛇已经窜上了队尾那人的背包带。
江澄反手一攥,把它甩上对面石壁。
那东西弹回地面,弓起背,还要来。
一只军靴踩住它的尾巴。那东西一节一节地扭,没能挣开。
枪托补上一下。
此后没人再朝那块地面看一眼。
胖子的呼哧声从队尾传上来,像一台漏风的风箱。
跑过半个多钟头,江澄抬起胳膊,指头朝后摆了两下。
队伍塌下来。
有人贴着石壁出溜,坐下去,膝盖抖得撑不住。
江澄仰头灌了半口水,喉结滚两回,把那股甜腥压下去。
洞里的水总带铁味,这条井道里的更闷,像从谁家的锈桶底刮出来的。
他把壶盖拧回,扣进包扣。
后头跟上来的伙计扶着石壁喘,喘匀了才开口。
“江爷,来路那道口子,封严实了没有?”
“封了。”
“顶得住几时?”
“问蛇去。”
伙计缩起脖子,再没出声。
胖子抓着自己的大腿,喘出三股声。
“爷这身肉,攒了半辈子,今天非要熬成一锅油。”
没人接话。
几双眼睛还在来路上磨,瞳孔收不回去。
江澄把后背搁上石面,斜起视线,望队里那个戴防毒面具的中年人。
中年人也望他。
呼吸顶着面具的排气阀,一起,一落。
那双眼睛压着很深的东西。
江澄看了很久。那人抬手,把卡扣一粒一粒解开。
一张叫风霜刻过的脸露出来。
黑发里掺进小半截白,目光反倒像新开刃的。
吴三省。
上一回见,是云顶天宫。那副身子骨被蚰蜒穿了眼,皮贴骨头,走三步晃一下。
眼下这个人,病气找不出半丝。
连他身边的空气都带着鹳嘴的尖。
“三叔!”
吴天真小跑过来,面具拎在手里,挂绳一下下撞着胸口。
一掌抡破了空气。
脆响在井道里弹了两弹。
吴天真的脑子空白一拍,半张脸烧起来。
耳鸣盖掉了胖子后续喊的半句话。
“叫你别跟!”
吴三省胸口起伏,那条胳膊还吊在半空。
“倔得跟你爹一个模子。要不是我们家这根苗,腿早打折了。”
吴天真捂着发烫的脸颊,喉结挤了半天,没挤出一个音。
连顶嘴那点力气,都丢在路上了。
胖子往前挪了半步,腮帮子鼓起来。
吴三省的眼皮扫过来一线。
那半句“三爷”,被这一线眼风摁回喉咙里。
胖子挠了挠手背,退回去,鞋尖在地上划了道看不见的界。
吴三省松手,把他撂在原地,走到江澄跟前站定。
板着的脸上,纹路一点点松开。
“这一路,多谢小哥照应他。”
停了一拍,他扫了一圈四面。
“蛇多,不是叙旧的地方。先回营地。”
江澄微微点头。
卡扣重新咬合,咔哒响成一片。吴三省头前带路,一队人又扎进水道。
他们按自家留下的粉笔记号线走。
岔口套着岔口,一截路绕出三个弯。
左侧石缝里滚出窸窣。
咔。咔。咔。三个枪栓同时顶上。
声音拐去右边,枪口锥子似地跟过去。
一个多钟头,脚边走过两道蓄水池,另一段井道里淌着水。
没人开口。
压力往胸腔里灌水。
胖子凑到江澄半边,音量压成两个人听得见的细缝。
“记号要是半道断了,咱就成瞎子了。”
“断不了。”
答完,江澄把那条记号线又过了一遍眼。
吴三省的人划的粉笔线,深浅不一,有几处让水锈糊了半边。
他把那几处,一处一处用手掌蹭干净。
蹭到第七个,前头的人停住了。
停步不是撞上了蛇。
打头那个扶着膝盖,吐出一口沙子。
水囊让后面的人踢翻了,水顺着石缝淌下去,淌出一片亮。
枪口又抬高了一轮,等那一片水声淌远。
再往前,窄段一段接一段,肩膀蹭着两边的壁过,背包带挂在石棱上,崩断了一根。
断掉的带子抽在江澄手背上,浮起一道白痕。
前面石壁豁地张开。
一个石窟铺开,大得能操练一支队伍,四面壁上石道口子一层压一层。
吴三省把他们领进一条侧道。
侧道尽头另有一口窟,七八十平米,帐篷贴着石根支开,正当中篝火烧得正旺。
一只铁皮罐蹲在火边,盖缝里顶着热气。
火前坐着两个人,弓着背,一动不动。
吴家这边的人哗啦摘下面具,肩膀全塌下去半寸。
一个伙计晃到火前,抬脚朝那两人肩上踹过去。
“小三爷和客人都到了,还坐着?”
两个人直挺挺地歪倒。
像两根木桩,砸在石面上,闷响。
吴天真瞳孔缩成针尖。
倒地那两张脸黑里泛青,眼睛瞪着窟顶,脖颈上没有一个褶在动。
喉咙里那股凉气直往后脑窜,两只手在他腿边张开。
四面的伙计全笑了。
江澄扫了一眼地上,抬手按住吴天真的肩。
“假人。”
吴天真蹲下去,脸颊凑到离地半尺。
眼窝里嵌着两枚河卵石的壳,边上一圈蜡封。
嘴唇那一团,是嚼黏了的胶抹上去的,中间压出一排牙印。
面具扣得严丝合缝,排气阀一起,一伏。
起伏匀得没了乱。
他伸手探向假人后颈。
指尖碰到一根麻绳,绳那头拴在帐篷梁上,一扯,一松,再一扯。
吴天真捏住绳头猛地一拽。
假人朝前栽出半尺,脖颈拧出一个活人拧不出的角度。
他手一抖,松了绳。那颗脑袋又自己偏回原位。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擦完还觉得指尖黏。
“它刚才冲我点头呢?”
“它只认绳,不认人。”
江澄蹲下去,指腹贴着假人的颈根捋过一圈麻绳。
毛茬绷得起了刺,茬口发白,还没让水汽泡乌。
新换的绳。
换绳的人手上有劲,勒痕一道压着一道,压进假人的布里。
“谁做的?”
“拖把那伙人。”
黑眼镜蹲到火边,火钳戳了戳假人的脑门。
“这洞里的蛇刁,营盘里少一口人,它们当天就上门收账。”
他把火钳顿在地上。
“守夜不敢留活人,只好扎这个跟蛇做买卖。蛇分不出真假,营盘稳,你们今晚睡个整觉。”
两个伙计提溜起假人,往窟口去堵。
铺床的铺床,湿透的绑腿一条条解下来搭在横绳上。
黑眼镜往火里丢了两根柴,火星子溅起来,落地就灭。
吴天真坐到江澄旁边,腮帮子揉了半天。
“澄哥,我睡踏实不了。”
“闭眼。”
江澄把背包垫到身后,脸朝着窟口。
“睡前看一眼那两位。”
吴天真扭过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把嘴凑回来,声音压剩一条缝。
“进窟那会儿,它脸朝着火。”
“现在,下巴拧出去了半寸。”
窟口那个唇上抹胶的,脸朝里,咧着。
石子眼窝上挂着一道水痕,亮晶晶。
还在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