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一句归队!墙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江澄靠着墙,看那边放血。
老狐狸攒了一辈子的话,挑在今晚倒出来。
倒得太晚了点。
血放完了,药粉糊上伤口,布条缠了三圈,牙眼还在往外渗。
小臂肿得发亮,亮里透着青紫,青紫顺着肘弯往腋下爬。
吴天真把缠好的胳膊抱进怀里,用体温焐着,像焐一件会碎的物事。
那张脸仍旧白,白得像纸,风一吹就能破。
吴天真把文锦请过来,嗓子是哑的。
文锦站在两步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蹲下去,侧过耳。
吴三省的声音低到气比字多,每个字都得靠嘴唇拱出来。
旁人凑再近也捞不着一个音。
文锦把耳廓再压低半寸,肩胛骨绷得像两张弓。
她袖口拖进水里,浸湿了一截,水顺着小臂往上爬,她没挪。
吴三省的呼吸一次比一次短,短到末了,一句话得掰成三口气说。
他说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一根柴塌了下去,一次,又一次。
文锦直起腰的时候,脸上平平的,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晃了晃。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她把声音放得很沉。
“现在,你归队。”
吴三省的手指动了动,勾住她袖边,勾了半寸,没舍得撒开。
文锦由着他勾,勾到那几根指头自己滑下去。
吴三省脸上那根绷着的东西一下松了。
眉心摊开,嘴角往下坠,整个人像叫人从背上卸走了一筐石头。
他吐出一口长气,眼皮合上。
“三叔!”
吴天真扑过去,那一嗓子喊劈了。
闷油瓶两根指头按在他腕子上,停了停,摇头。
“人没走。”
“就是昏过去了。”
一圈绷紧的肩膀塌下来,伙计一屁股坐进水里,也顾不上挪。
吴天真那只手还按在三叔腕上,按了半分钟才肯放,放手时掌心的汗把那条腕子浸得滑亮。
黑大衣那边有人在拖弹药箱,木板蹭着石面,刮出一路白痕。
胖子挪到最近一口塘边捧水洗脸,水面浮着一层油光,油光底下黑得看不见指头。
一声喝骂砸过去,枪托在他背后半尺落地。
“塘里的水,少碰!”
胖子把脸上的水抹了抹,反倒抹出一道更脏的道。
拖把的笑声从石头那边飘过来,阴得能刮下霜。
“哭得真好。”
“吴家这几代的种,就剩这么几个还能站的。”
“劝你们先把自家的命琢磨明白。”
他抬手指向那面凿着蛇脸的巨石。
“看见那张脸了?”
“那就是我要开的门。”
“门后头,西王母宫。”
这几个字落地,石窟静了一拍,连油布滴水的响都数得清。
“这门上挂着一套要命的机括。”
“开错了路,整片石窟往下塌,谁也别想爬出去。”
江澄的眼皮撩起来。
“机括在哪儿,你从谁嘴里听来的?”
“汪家手里有这张图?”
拖把盯着他,盯了很长时间,才把目光挪开。
“图有。”
“是残的。”
“缺的那几笔,害我在前头那条道里吃了亏。”
“亏在哪一段?”
拖把用下巴点了点自己那只塌眼。
“亏就在这儿,一颗眼珠,换半页纸。”
有人拎起半桶煤油,泼在浮雕下缘,火苗舔上去,把那道槽照得透亮。
“看清楚了。”
“槽通到墙肚子里。”
“它喝什么,喝够了没有,咱们都瞧不见。”
闷油瓶接了话,声音像淬过水。
“残图上,难道连怎么开都没标?”
拖把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一个个扫过众人的脸。
“标了。”
“我们那位老大讲过,这浮雕得用血喂。”
“蛇灵喝饱了,才让路。”
“这就是他们一路背着这些人的缘故。”
江澄盯着那道槽看了片刻。
槽里的褐,比墙上任何一处都厚。
闷油瓶说:“血喂不开。”
他朝黑大衣里那个背古刀的人伸出手。
那人先看拖把。
拖把点了下头。
刀被竖插进地缝,两个人合力才把它立稳,刀身抖出一声嗡。
一个黑大衣的抢上两步,枪托去压他的肩。
江澄的脚从侧面探出,在他膝弯里一别,那人半条腿失了力,枪托砸在地面。
半发弹蹿上窑顶,石屑簌簌落下来,落进一片低着的脖颈里。
拖把一记耳光甩得脆,甩在那人脸上,也甩给自家队伍看。
“都把手给我背过去!”
闷油瓶走过去,握住刀柄,掌心的虎口叫分量坠得一沉。
刃口在他掌根上抹过一道,血线翻起来,顺着指缝往下走。
他走到蛇脸底下,抬起手,塞进那张雕开的巨嘴里。
五指收拢,握成拳。
血顺着腕子往下淌,滴进槽里,沿槽底一路爬到獠牙上,红色一寸一寸漫过去。
火把全晃了一下。
江澄的指头在膝头敲了两下。
这座宫,眼前这人进来过。
莫非旧路在他脑子里裂开了一道缝。
血喂完了。
石壁没响,地没抖,水塘里连个泡都没冒。
八口塘的黑水纹丝不动,像八面没擦过的镜子。
火把的光往塘边偏,压不进水面,只把黑照得更黑。
闷油瓶把手抽出来,转身,把话又说了一遍。
“血喂不开。”
拖把愣了半息,笑骂出来。
“少吓唬人。”
“有没有用,轮不到你一张嘴定。”
“你那一巴掌的血不管事。”
“把这一圈人全放倒,顺着墙泼上去,就由不得这扇门不张牙。”
江澄慢吞吞地开了口。
“这扇门真要用一屋子的血去浇。”
“他们犯得着把人弄醒?”
“趁谁都不省人事,挨个抹脖子,血够,事也干净。”
拖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把两只手一摊。
“门怎么开,我只知道血这一条。”
“正经的法子,在上头那位手里。”
“人,快回来了。”
“留活口,是上面的话。”
“我猜这堆人里头藏着一把钥匙,指不定是哪一张脸。”
“所有路子都堵死的话,那位不会反对拿血泼墙。”
江澄把在场的一张脸一张脸排过去。
从闷油瓶排到自己,从文锦排到阿宁。
排到最后,喉咙里泛起一股苦。
钥匙这两个字在牙缝里滚了一圈。
谁的血是引子,谁就是递出去的一条命。
他咬住后槽牙,咬出两声轻响,响给闷油瓶听。
闷油瓶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再搭理他。
他退到江澄身侧,肩膀挨着肩膀。
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
“上回进这座宫,我记得的东西不全。”
“可没有这么一道门。”
“这条路不是正路。”
“那脸上关着东西。”
“很凶的东西。”
“门一开,外头就得遭。”
这六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贴着江澄的耳廓长出来的。
江澄侧脸看他。
那张脸上找不出半点说笑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
肚子的一声闷响插进对话里。
胖子捂着肚皮,站过去半尺。
“人的肚子是空的。”
“要人替你撬门,先给一口嚼头。”
“饿着肚子的兵,枪都端不稳。”
拖把的眉毛挤成一疙瘩,抬手挥了一下。
黑大衣的人把干粮分了下去。
一人一块压实的粮砖,外加一指宽的酱色肉干,肉干硬得能敲砖。
江澄掰下半块,压在舌根后头,等它自己软,软一点咽一点。
黑眼镜把肉干搁到鼻尖底下闻了两遍,才舍得下口。
没有火,干嚼,就着凉水,腮帮子磨得发酸。
胃里那团硬东西慢慢沉底,又往上顶。
拖把的声音从火光外头飘进来,贴着每个人的耳朵。
“都多吃点。”
“明儿未必有得嚼。”
说完,他一挥手,手下把余下的肉干尽数收进铁皮箱,箱盖砸下去,一声闷响。
火光在那面墙上拖出一道长影。
蛇嘴底下的槽里,那一线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