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墙后面还有人
这句话落地，没人先捡。
吴天真还贴在墙上。那两只手，松了。
十根指头一根一根，缩回裂口。
他踉跄着跌开两步，捂住肩，喘得像漏风的风箱。五指掐过的地方烫出五个印，由烫转肿，一跳一跳。
胖子的枪口还端着，眼珠子几乎贴到墙洞上。
“江爷，你认得？”
“东西？不是东西。”江澄说，“是人。”
“人在墙里？！”
“在墙里，住了很久。”
黑眼镜看看土墙，看看江澄，嘴张开了。
问字还没出口。
轰隆。
比刚才狠几倍的崩响，裂口被从内撑大，干土块子连串砸下来，落地成粉。
一个人抖掉身上最后半层泥壳，从墙里跨出。
左手攥着半截崩了尖的短刀，刀柄磨得发亮。
头发、脸、肩，糊满黄泥，只露两只眼。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刚从土里出来，像被雨水单独洗过。
胖子的嘴能塞进一枚鸡蛋。
猎枪脱手，枪托磕进浮土，他没吭声。
枪管躺在土里，还冲着那人，他忘了捡。
“……老闷？”
吴天真先想起揉肩膀。“你不是去追人影了？追进墙里的？”
“小哥这身段，哪条蛇叼得走？”
胖子缓过劲来，抢上半步又刹住，回头瞪人。
“天真同志，你惦记惦记自己那颗头吧。”
吴天真朝他翻了个白眼，疼得龇了下牙。
“你那手劲儿，再深半寸，我锁骨就成两截了。”
闷油瓶眼皮抬了抬。
“没使劲。”
吴天真一肚子下文，噎住了。
“手离墙那一下，”闷油瓶说得很平，“我先接住的东西，正要扑你。”
胖子的笑没笑出来。
“什么正扑我？”
没人答他。
胖子弯腰把猎枪从土里捞回来，捞回来了，嗓门反倒低下去。
“说话说全乎点，别半截半截的。”
闷油瓶也就不说了，抬手掸身上的泥。一下，两下，像在褪一层别人穿的皮。
目光挨个扫过众人，慢得像逐一点人。
数到最后一张脸，他抿紧的唇线松开一线，朝江澄点了点头。
众人这时才看清——
他身后，墙是空的。
夯土后面一道夹缝，宽仅侧身，往里还连着更深一段黑。
闷油瓶回身，朝那道黑开口。
“出来。没危险。”
十几个枪口重新抬平。
夹缝里响起挪动的声音，布料蹭过干土，窸窣，窸窣。
一颗头从墙洞里探出来。
长发裹满泥，一缕缕贴在脸颊上。身段纤细，肩窄，腰细。
是个女人。
她跨出墙洞，脚一落地，膝盖晃了一下。
闷油瓶伸手托住她的手肘，什么也没说。
她袖口糊着的泥，板结成了壳。
站定了，她才把脊背挺直，抬手拨开黏在额前的一绺泥发。
动作很寻常，像刚从自家屋檐底下跨出来。
吴三省的手电，砸进了浮土。
他没弯腰去捞。
那双看过太多场面的眼睛，红透了，眼眶里汪着一层光。
人人脸上都是泥。他自己脸上，也有一道。
喉结上下滚，滚一下，声音往下坠一寸。
“你是……”
头一个字就劈了。
“文锦？”
“你当真……你怎么，一点没变？”
那女子把众人扫了一圈，目光掠过胖子半张的嘴、吴天真的白脸、黑眼镜钉住的枪口，最后停在江澄脸上。
她的眼尾，弯起一线极浅的弧。
“你们到得了。”她说，“我怎么到不得？”
吴天真的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文锦阿姨……你们，怎么凑到一处？”
“还有那蛇群——你们怎么过来的？”
“蛇不咬一身蛇味的人。”
一片后颈，齐齐发凉。
江澄扭头，看了看那道墙洞。
“泡了多少天？”
“四十六天。”文锦说。
她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每一天都数着过。
吴三省这才想起把手电从土里抠出来，吹净灯头，镜片擦了三次。
他这辈子站过满坑的尸首。
这会儿离那道墙洞两步远，站不直。
胖子摸出自己的水壶递了半路，又想起来，那是掺着半壶泥的蛇水。
他收回，揣好，干笑两声。
“文锦阿姨别嫌——胖爷手头就这个。”
“用不上。”文锦眼皮没抬，“看见了。”
她笑了一下。
脸上糊着半张泥壳，一笑，泥壳裂了缝，缝里透出的皮肤暖白。
“先办活人的事。”她抬手，把一块干土从闷油瓶肩上捻下来弹掉。
“我和他在墙肚里爬了好几日，脸上身上全是土。”
“往前几百步有水池。洗完，坐下，一笔一笔跟你们算。”
她声音不高。
说完，没人把话接回去。
当年西沙那支队伍听她的，这个不用问缘由。
江澄先点了头，侧身让出半步。
黑眼镜凑过来。
“你怎么就知道，她在里头？”
“洞口的土，是从里向外剥的。”江澄说，“外头没人往里挖过。”
“就这个？”
“他凿墙不省劲。”江澄望着闷油瓶，“这里的土，省。”
黑眼镜想了想。
难怪那声音，像啃骨头。
众人跟着往前。
“文锦阿姨。”吴天真忍不住又赶上来，“您这些年，到底在——”
“墙里。”文锦拧着袖口的泥，“两边带鼓包的那种道，你们也走过。”
吴天真的喉咙动了下。
他记得。有一段，两面墙都是温的。
“招呼也不打一声。”吴天真声音发苦，“喊一嗓子，就一下。”
“喊了。”闷油瓶在最前头，没回头。
“你们数墙里的死人。”
吴天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数的时候，一声没出。
隔着一层夯土，又一层浮土，他把三十七这个数，全数在了心里头。
水道渐宽，头顶的滴水稀了，土腥里掺上来一点潮丝丝的水汽。
又拐过一道弯——
一座大些的窑洞，豁然摊开。
靠西壁，三个蓄满的水池子，一字排开，水面黑亮。
光打到洞顶，顶上那层水膜碎成一片冷点子。
池边的空气发沉，压得火把苗矮了半寸。
三个池子都是凿石成沿的，沿口让什么东西蹭得溜光。
“蹭光的。”胖子绕完一圈，站住，“拿什么蹭的？”
没人应。
举火把的人不自觉退了半步，像怕那石沿会咬手。
文锦在第一个池子边蹲下去，掬水洗脸。泥一层层化进水里，池边一圈浑黄慢慢洇开。
吴天真在第二个池子边蹲下。
黑水面浮出他的倒影。
倒影的脸底下，水里沉着根东西——半截烂麻绳，绳头拴进池壁一道缝。
绳子绷得直。
他盯了三秒，水面那点细波纹，慢慢平了。
闷油瓶在她身后半步站着，背对池子，面朝那道墙洞，像替谁守着门。
胖子凑到吴天真耳边，嗓门却压不住。
“乖乖。几十年啊……这张脸，纹丝不动。”
“洗手。”黑眼镜把猎枪倒过来，用枪带蹭掌心的汗，“这儿不该有洗脸的干净水。”
他说完，自己先盯着那三个池子出了神。
“文锦。”她没回头，水面照着她半张脸，“你那年的考古队，散了的，不止我一个。”
吴三省握着手电的手指，僵在灯柄上。
“回头讲。”她把脸上最后一片泥洗掉，站起，拧干袖口。
环视众人，一个一个数。
胖子。吴天真。黑眼镜。吴三省。江澄。
她的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
“都到齐了，反倒难办了。”
声音一寸寸凉下去。
“把你们赶进这条道的那东西，从头到尾，追的不是你们。”
胖子的笑卡在半截。
池水轻轻磕着石沿。啪。啪。
“讲之前——”文锦抬起眼，把每张脸最后扫了一遍。
“你们可数过，自己一队人，进这条道时，带了几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