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一双从墙里钻出来的手
那刮土声没走。
它换了地方。
一段墙,又一段墙,一只鼓包,又一只鼓包,干土簌簌地剥,那声音沿着甬道往前跑。
跑进光尽头的黑暗里,扎住了。
所有手电的光柱同时扑向甬道深处。
光走出去十几米就陷住了。黑暗从更深的地方涌回来,把光束一寸寸顶短。
吴三省的手指在掌面上敲。哒,哒,哒。
伙计只剩三个。
进道时,是四个。
他敲拍子的指节,错了一拍。
“戒备。”
黑眼镜两脚岔开站定,枪托抵进肩窝里,压出一褶。
江澄带头,黑眼镜压尾,其余人挤在当中。
两支火把一前一后举过头顶,火光烧不出一步远,只把黑暗燎出一圈焦边。
胖子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吴天真身前,另一只手在背包里掏,掏出一只黑驴蹄子。那蹄子被他攥得油亮。
“刚才是我嘴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肉里挤出来。
“真请出来,胖爷一蹄子拍俩。”
“别吹。”吴天真盯着他额头。一层细汗排成行,顺着纹路往眉毛里淌。
“我没吹。你琢磨。”胖子的粗眉拧成一股绳。
“骨架子动不了,干尸起不了尸。”
“那响的是啥?”
这问句悬在半空。
后颈的汗毛自己立了起来。
蛇头人。
没人敢把这三个字放出口。
那颗悬在半空啃人的脑袋,早缩在颅骨深处装死,这会儿,活了。
剩下的伙计里,有一个终于开了腔,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万一墙里那真是……”
“收回去。”
吴三省的声音不高。
那半句话,硬生生缩回了嗓子里。
有人把子弹推上膛,动作很轻,金属的脆响还是在甬道里撞出好几个回音。
吴三省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省着点。子弹留给活物。”
吴天真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往外拱。
再去看两侧的鼓包,每一个都添了股活气,土皮下像揣着心。
“走。”江澄说。“慢。”
队伍贴着墙根往里挪,鞋底从脚跟碾到脚尖,不把声音碾出来。
水滴砸在积水上,一声比一声空。
胖子的靴尖撞上泥里一根白茬。
他低头。
一只手骨,五根指头还勾着他的鞋带。
胖子一脚甩脱,原地差点蹲下去。
“哎哟——”
“闭嘴!”好几条嗓子同时压出来。
“那边!”一个伙计枪口抡起。
光柱扫到墙拐,一只鼓包的影子被风掀得起来,又落下。
“放下。”黑眼镜说,“照影子开枪,算谁的账?”
“江爷。”胖子低声问,“您给猜猜,墙里那位,是个什么?”
江澄没答,手电还照着远处。
过了两口气,他才开口。
“是粽子就好了。”
“粽子,不赶时间。”
这句话把方才那问句又悬回了半空。这回,没人敢再抬头看墙。
积水见了底,地面换上一层粉似的细土,脚一落,灰雾冒起一蓬。
走到一半,前头那束火把噗地一矮,光缩了半格。
举火的人拼命抖它。
“别抖。”黑眼镜眼皮都没动,“这儿的气短,火吃不饱。”
几分钟后,那响动断了。
干脆利落地断的。
静下来之后,耳朵里反倒有了声音——自己的血脉在颅腔里擂,咚,咚,咚。
比响的时候更磨人。
吴天真耳朵里那根鸣也回来了,细细一条,压在鼓声上头。
他的手电光开始晃,双手按住,还抖。
“近了吧。”江澄说。
“应该。”吴三省点了下头,目光顺着光柱往黑里剖。
众人合拢,背抵着背,手电的白光互相架桥,把黑暗来回锯。
没有东西。
只有墙,墙,墙上数不清的鼓包。
胖子的五指扣死在蹄子上,扣到筋发僵。松开,掌窝里五个白指印。
“许是听岔了。”他的声音小下去,“人一慌,耳朵自己就造……”
话没造完。
轰!
一锅黄豆倒进滚油,炸了。
离吴天真最近的那只鼓包从中崩开,裂口里窜出一双手。
枯黄的,五指大张,像出膛的钩子,一口咬住他的双肩。
整个人被拽了过去。
脸撞进夯土,土腥气灌满鼻腔,喉咙里呜的一声。
脸碰到墙的那一瞬,他尝到血。
犬牙磕破了下唇,铁锈味往喉咙里流,咽不赢。
肩上的钳子收紧,骨头缝里传来咯、咯、咯的钝响,锁骨在皮下一点点挪位。
吴天真膝盖砸进浮土,靴尖犁出两道白痕,呛起的灰雾糊了他半张嘴。
他拧着身子,两手去掰那五根枯指。
指甲全是劈的,硬而凉,像树皮。他掰一分,那五根指头陷进一分。
褂子下摆被拽得翻上去,肩胛骨晾在冷气里,一片针刺。
“枪!”黑眼镜吼出来,“都别扣!”
十几条枪口抬起来,在空中晃。他的身子堵死了那个洞,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射击的口。
“补光!”
两支火把凑到墙洞边,火光终于照亮了半截小臂。
小臂上缠着烂成条的麻布。
黑眼镜的瞳孔缩了一下。
“胳膊上有布。粽子讲不讲卫生,另说——粽子穿衣服吗?”
“是人,就更不能打了。”胖子喉咙里打了个咯噔。
“鬼知道墙里埋了几双这样的爪子。”
这句话,没人反驳。
吴天真的小腿肚子猛地一抽,筋肉在皮下鼓起一块硬结。
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吴三省听见了,回头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那两只手上。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刀出了半寸鞘。
胖子把猎枪抡到肩上,枪口压不住地抖,牙关咬得咯嘣响。
“哪路的神爷!松手——!”
枯黄的手纹丝不动。
那双手忽然一抖,把吴天真往裂口的浮土里又塞进去半尺。
江澄欺近三步,剑起了半势,硬生生收住。
胖子扑过去抱住吴天真的腿,自己被带得栽进浮土,也没松手,像抱着救生圈。
“腿抱稳。”黑眼镜说,“别撒。”
吴三省上前半步。
他眯起眼,端详那两只掐着吴天真肩膀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冷的那种。
“道上的朋友。”
他的声音平得吓人。
“捏我一个伙计,就想拿捏我全须全尾?”
“我吴三省,不缺人手。”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这么一挥,墙里头墙外头,一块儿填进土。天真这条命,我赔得起。”
吴天真的睫毛在抖。
他听过三叔讲话,从没听过这么稳的。稳,就假了。
掐着他的那十根手指,忽然又收紧一格,指节咯咯地响。
“三叔,他在抖。”吴天真脱口而出。
吴三省的嘴唇没动。
“看见了。”
黑眼镜的声音很低。
“他在掂量,你这斤两,够不够沉。”
“放开他,我给你留条活路。”
“各退一步,谈得动。”
吴三省的手指搭在保险上,咔。
“拿人吓我——”
“我这人,不吃吓。”
墙里的沉默压回来,压过这句话。
一秒。
两秒。
墙洞方向,簌地滑落一线土星。
吴三省的拇指在保险上来回推。咔,咔,金属咬金属的响。
墙洞边那支火把,灭了。
没有风。
黑眼镜的眼睛跟着那线土星落点,往上抬。
“墙里站了个人。离地两尺。”
他枪口抬高,对着裂口上沿。
“三。”
“等等。”
江澄开了口。
所有脖子拧向他。吴三省的目光刀削般剜过来,在他脸上翻了个面。
江澄浑不在意,只望着那对枯手,眼里带着点看熟人唱戏的笑。
“够了。别装了。”
他吐出一口气。
“出来吧。这儿——没有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