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麻翻大象的烟
九个人从泥里弹起来,枪栓拉动的脆响连成一串。
手电重新打亮,光柱里浮满泥星,照出一张张没血的灰脸。
寒气贴着人的后背排开,谁被扫到,谁先僵半拍。
解连环把短刀翻进手心,贴着泥,不露一点钢色。
黑瞎子往陈文锦那头挪了半步,拿身架挡开两支枪口。
“江哥,蛇不是退了?”
吴天真牙床碰得咯咯响。
“天亮之前,它们就该在窝里盘成绳了。”
江澄眼皮都没撩。
“来的不是蛇。”
隧道深处,咔哒。
一声,脆的,像火柴头叫指甲碾碎。
半息之后,橘红的火从黑暗里绽开,一簇接一簇,把整条道点亮。
人影被火挑上墙,拉得又长又畸,压满整面石壁。
巴,巴,巴。
鼓掌声从火后头走出来。
那掌声不紧不慢,一记一记,全敲在心跳的空档上。
黑衣一丛一丛分开,衣领高过鼻梁,兜帽檐下漏出十几道冰碴似的目光。
枪管从衣缝里支出来,一排。
黑衣的队伍往前碾了半步,枪口压低一片。
江澄手里的枪早凉透了,掌心却是滑的。
黑瞎子扫了一眼那伙人,嘴唇缝里挤出一个数。
“二十三。”
大衣外头糊着泥。蛇潮压过来的时候,这帮人就贴在黑暗里,纹丝没动。
一个高影子从人堆里踱出来,走路左肩比右肩高,独眼上的纱布半埋进领子。
他掀掉兜帽。
半张脸高颧骨顶着皮,白得像在水里泡过。
军用纱布裹住左眼,血把边缘洇成褐色。
剩下的那只眼,瞳孔窄得像刀缝,扫在人身上,皮肉先起一层栗。
胖子的枪口顶到他眉心,手背上青筋全鼓起来。
“拖把!你没死透!”
“老子今儿就替你收尸!”
吴天真和黑瞎子的枪跟着抬。你指我的脑门,我的抵住你的心口,谁也不眨。
黑衣两侧又压上人来,枪口不急着抬,慢慢锁死九颗人头。
解连环挪了半步,把右侧让给黑衣的枪线去盖。
“打啊。”拖把替他们把心思念了出来,“谁先扣响,先趴下的不会是我家的人。”
拖把把那一圈枪口当没有,独眼钉在江澄脸上。
笑够了,才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江澄,你狠。我这条命,是你漏下的。”
“这一步,你们慢了一拍。”
“我爬出伤门,又接上了队伍。”
“吴三省猜得不差。我姓汪。”
假扮吴三省的那位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苦味漫上眉骨。
“最坏的两桩,原来拴在一根绳上。”
“路数早叫人翻熟了。这一路的坑,全是给我们量身挖的。”
“你们脑子里那座宫,”拖把把独眼眯起来,“我们的人趟过的路,比你们的岁数长。”
“哦?”假吴三省冷笑,“趟完的人,怎么没见回来交账?”
“回来了。”拖把张开两手,绕场半圈,“回来的,全站在这儿。”
吴天真的枪口晃了晃,炮口抵上大衣下摆。
“平蔡那一支,也是你们的人?”
拖把不认,也不否,只把笑在那只眼里摊开。
“你们队里钉子,又不止我一颗。”
“从前你们身边那两个,不也一样成天替人记账。”
胖子听得直咧嘴。
“小子,亏你还在队里混的时候,天天蹲我脚边烤火。”
“嗯,你唤我,我应得挺欢。”
胖子骂到一半,自己先噎住了。
绳索和钉子绞成一团,这屋里谁还没拿过别人的旧账,今夜全烂在肚子里。
拖把绕着枪口走了半步。
“冲我嚷什么。你们那点铁管子,还不够我这边塞牙缝。”
“留你们站着,是还有账要问。”
“不过今天这笔,用不上枪。”
他把手往下一沉。
身后半息,黑衣的队伍无声散薄,缩进火光够不着的暗里,枪口纹丝不歪。
吴天真喉咙发干。
“为什么是我们?我们手里哪样东西,值得汪家下这样的本?”
“你们脑子里那些道,”那只独眼从每张脸上刮过去,“够抵一条命。”
“不对,不够。”他摇了摇手指,“够抵你们全队的命。”
兜帽底下,二十几双眼睛同时落过来。
那目光碾过他们九个人,像清点一栏入了账的牲口。
胖子从牙缝里磨出一句。“汪家这些年,闲得就剩出来收账了?”
“不是收账。”拖把那只独眼挪到他脸上,“是收人。”
“拿块湿布捂一捂就好了。”有人从牙缝里磨出这句。
黑衣人脸上全蒙着布。事先没料的,只有他们这几个。
江澄的鼻翼先动了动。
一层甜腻顺着风渗过来,细得像烟线。
火苗叫那层甜气舔了一口,矮下去半截,颜色转成死绿。
“闭气!”
江澄一声炸雷劈过去。
“烟有问题!”
晚了。
黑瞎子骂了声糟,抬手去扯墨镜,想着好歹隔一层布。
指头碰到框,人先栽了,墨镜磕在石头上,镜片裂出半张蛛网。
那层甜气爬过肺,骨头一节节抽走铁。
江澄数着自己的呼吸。进一口,屏住。
第二口,胸口就不听话了,甜气顺着漏缝灌进喉咙。
一个伙计摇了三摇,脸朝下拍进泥里,枪还抱在怀里。
扑通。扑通。
人一个接一个跪倒,倒地的闷响从队首滚到队尾。
最后一个立着的栽下去,手还不肯松,枪托磕在石头上,干干的一声。
解连环的肘撞进墙上的鼓包,整个人弹了一下,随即陷进泥里。
假吴三省拿刀在自己掌心拉开一道口子,疼只能叫眼神亮一口气,膝盖照样砸进泥。
胖子抡枪托砸向身边一条黑影,抡到一半,胳膊先塌了。
“这料,麻得翻一整群大象。你们几个,算轻的。”
他说这话的调子,像药铺掌柜念一张方子。
尾音翘着,不上不下。
拖把蹲下去,捏开江澄的眼皮对着火光看,像验一匹快断气的牲口。
“这双眼睛,主人家要活的。”
江澄的牙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炸开,眼前黑了一层,又浮回来。
“这一回,算你赢。”
拖把站起身掸了掸膝盖。
“不杀。都是好活的账。”
“姓江的这个,看死了。”
黑衣人围上来,靴底把火把的光踩成一摊一摊。
绳索一圈圈缠上江澄的小臂,麻药泡着伤口,疼变得又远又钝。
一个黑衣人弯腰在他身上拍了一遍,靴筒里的刀被抽走,口袋里的火折子也被摸了去。
“这个姓江的,轻办。”搜身的人直起腰,“他会咬人。”
一条绳头同样绕上了陈文锦的手腕。黑衣人收紧两圈,毫不怜惜。
“前头要当面问她话。”那人拽着绳子,“轻不了。”
陈文锦跪在侄子身边,两手死死拢住他的领口,往起拔。
“天真,别躺!躺下去就起不来!”
吴天真的喉咙滚出一声,半个字都立不住,人瘫成半摊泥。
江澄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心跳沉进温水里,越来越慢。
袖子里那半捧湿泥,他到死也没松手。
他想再数一遍心跳,数字散了,从指缝里漏成一把泥。
黑瞎子的嗓门在极远的地方响起,只剩下半截词。
“没麻倒的那个——”
黑暗从眼角往里灌,灌到一半——
拖把忽然掐住陈文锦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拎离了地面。
“你喊啊。再喊一声,我掰开你的嘴。”
陈文锦脚尖乱蹬。
绳子猛地勒紧,有人攥住江澄后领,往黑暗深处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