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赤鳞潮
胖子的拇指顶开保险,咔的一声。
“这地方除了蛇,什么都缺。蛇,能数出整条街。”
黑瞎子侧过头,手电光在隧道口扫了个来回。
“这路上收的罪,一多半记在它们账上。”
闷油瓶这回摇得实。
“通往这儿的水道,碎石拌泥,让我和文锦一道道糊死了。”
“蛇没有手。封口的泥,叫谁扒开的?”
这句话一落地,隧道里的空气冻住一层。
江澄竖起一根指头,声音压到最底下。
“神庙营地那批帐篷,糊了泥的立到最后。别的,全叫蛇拆成牙签。”
吴天真后脑勺撞上石壁。
“它们的眼睛是摆设。”
“眼睛看不见咱们,那就是有人把这群东西领到了门口。”
黑瞎子掰着手指头。
“头一条,领路的得知道咱们停在哪儿。”
“第二条,封口的泥从里头扒开才顺手,外头的蛇可不会。”
十几双眼睛从声音上收回来,互相对了一圈。
火光照着的这几张脸,人人都有离营的空档,人人都碰过封口那把泥。
谁的脸上一块疤,谁心里揣一笔账,这会儿全说不清。
胖子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谁也没敢对。
“别瞧我。我打晚饭后就钉在江爷边上。”
“你要真是那根钉子,犯不上挑今晚。”
吴天真这话出了口,他自己先愣住。
黑瞎子拿枪嘴捅捅他。
“瞧,这位的嫌疑最大。”
一句半真半假的浑话,没人笑。
胖子抬脚踹翻铁盒,空盒骨碌碌滚出老远。
“拖把那伙人走的是伤门!没准还剩几个爬着的,回头找咱们算账!”
假扮吴三省的那位从鼻腔里挤出一股冷气。
“伤门那条线是死的,他们连水都找不着。”
“汪家的手笔,也抹不掉。”
“两条线,拧到一块儿,都冲着咱们的脖子来。”
江澄起身,把裤上的沙土拍下去。
“两种账都记着,先活过这一茬。”
众人猫着腰往隧道深处撤。
“别散开!”江澄抓着最后一点火光回头撂下一句。
“谁自作主张,谁打头阵。”
隧道越走越窄,挤得人和墙上的鼓包擦肩。
脚下每进一步,水痕重一分,土腥味腐一分。
地面渐渐洇出水光,墙皮泛着一层腻滑的青苔,靴底一踩一黏。
有人绊了一跤,双手摁进泥里才捞住命,掌根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
火把见了底,最后半截路全凭手摸着墙走。
有人回头,光柱里撞见两点悬着的绿光。
半拍,全员僵住。那不过是一粒云母。
闷油瓶在头里带路,像一条认得水路的鱼,靴底从不沾深水。
身后的窸窣声不丢不咬,一步比一步近,像一床湿棉被盖着后颈往下坠。
谁的靴跟踩滑在青苔上,整个人撞进墙里,蹭塌一块鼓包。
黑瞎子揪住他后领,拖着抢出十几步。
那层磨擦声漫到脚跟后头,差一点舔上背包带。
“爬得这么快,它们今晚吃了什么?”
胖子压着嗓子骂,喘出来的全是白汽。
闷油瓶横臂拦住队伍。
“停。天快亮了。”
“这类东西昼伏夜出,归巢的钟点一到,潮水自己退。”
吴天真的巴掌贴着墙,指节抠得发白。
“等?等它们把咱们嚼完?”
“来得及。”
闷油瓶拿指头刮起一层湿泥,往自己手背上抹。
“泥盖住气味,盖住活人的热。”
江澄摩挲着下巴,环视一圈,点了头。
“抹。”
众人抓泥抹身,指头陷进冰凉的泥浆,指甲缝全堵黑了。
解连环抹泥的手势匀净,像给墙面刮灰。
“脖颈最漏热。”他往自己喉结上补了一掌。
江澄把陈文锦的袖口翻出来抖了抖。布边上那点热气,最容易出卖人。
“枪机别糊上。”
黑瞎子把泥甩下枪口,反手往自己后颈拍了一整掌。
吴天真迟疑了两秒,叫胖子糊了满脸。
“这一笔,出门你请客。”
“活下来,请你吃一百顿。”
胖子说完自己先扑倒在地,骨碌碌滚了两圈,像半截泥塑的活佛。
江澄把泥浆抹上眉骨,只漏出两只眼睛。
贴墙站定,人挤进墙上那些蜷腿的人形鼓包,连呼吸都匀成墙的裂缝。
腥气裹着土腥,一层压一层糊满口鼻。
他张着嘴喘,牙缝里全是泥。
第一个进来的,是半截竖起来的身子。
赤红的三角头,冠子湿淋淋耷着,信子舔了两回空气。
吴天真的喉咙里卡进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吐不出。
那条蛇的竖瞳在鼓包之间刮过去,停了一停。
紧跟在它后头的,第二条,第十条,成百上千条。
赤鳞碾着赤鳞,整条隧道灌成一锅开了花的血水。
有几条盘上脚踝,凉的,一节一节,贴着靴面慢慢试。
一条指头粗的幼蛇绕上胖子的小腿,鳞片倒着刺进泥浆。
他眼珠子往下瞟,硬是没抖。
吴天真掌根的伤口渗出一线血,腥甜气刚要散。
他把那只手摁进墙缝,泥把那点红吞了。
头蛇抬起头,朝那个方向嗅。
半拍。一拍。
它又垂下去了。
汗从眉骨出,顺鼻尖坠到下巴,蛰进闭死的眼睛,蛰得眼球里炸开一圈火星。
没人抹。谁动,谁就是热的那一个。
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咚,盖过了蛇潮的沙沙。
一条小臂粗的蛇从江澄脚背上碾过去,鳞片的棱角隔着泥浆也硌得清。
他脚趾在靴子里抠紧,皮肉没动一分。
竖瞳挨着人脸转圈,一寸,又一寸。
一挂蛇尾从隧道顶倒垂下来,晃了晃,扫过解连环的发顶。
他连胡茬都不敢颤一根。
黑瞎子跟前那颗头立得最高,鼻尖离蛇口不足一寸,他喉咙里的滚动都停了拍。
黑暗里不知谁的牙碰出的一声脆响,惊得胖子差点骂娘。
吴天真的腿从麻熬成疼,他改数头顶落水的间隔,一息,两息。
一分钟。
又一分钟。
江澄腰胯的麻熬成钝疼。他把重心分给两条腿,任身子往墙里再沉半寸。
蛇群拱到人形跟前,探,缩,再探。
江澄舌头顶住上颚,尝到一股铁锈。
远处传来一声尖嘶,又长又细,像根烧红的针挑进耳朵。
后来胖子说,那一声像条鞭子,抽在他后脖颈上。
徘徊的那几条掉头钻回潮里。
赤潮退进黑暗,磨鳞声碾远,碾成一缕,断了。
火把只剩一摊暗红的炭。
直到那点声音彻底没了,众人才扒着墙缝挪开,腿肚子抽了两下,一齐跪坐在泥里。
有人这才想起嘴里含着一口唾沫,咽下去,咕噜一声,格外响。
黑瞎子扒开眼上的泥,视线糊了几糊,才看清自己的手指在抖。
解连环靠着墙喘匀了气,回头看那道自己糊死的封泥。
“口子是叫人从里头扒开的。”他声音平得像铺过的纸。
“那就是说,扒口子的,跟我们同一路手艺。”黑瞎子肩上的泥簌簌往下掉。
胖子捶地,笑声抖得不成形。
“活过来了!胖爷我这条命,是泥给的!”
江澄抬手,按灭他肩头。
泥巴底下,那块纹身烫得愈发不对劲。
热顺着锁骨往胸口流,一下一下,把喉咙里最后一根筋也拧紧了。
假吴三省压低嗓子。
“怎么个没完?”
江澄没答话,目光钉在隧道口。
沙地上,一层细细的震动,正朝这边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