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岁月绕开的脸
灯油烧出噼啪的响,火堆被压得很低,光只够圈住一圈人脸。
墙缝往外渗冷水,一道,又一道,把石头的皮肤摸得发滑。
隧道顶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进水洼,回音在岩体里走很远。
隧道底的寒气顺着靴筒往上爬,专挑脚踝骨啃。
一阵风从隧道深处倒涌上来,火苗齐齐朝一边歪。
胖子把缩起的衣领拢回去。“邪了。风是打隧道底往上吹的。”
没人接这句。
江澄背靠石缝坐下,肩头那块纹身在发烫,像有个东西皮肉底下拱。
系统的红字悬在识海里没有散:纹路尽现于西王母古国。
契机就埋在这一段路上,哪一步能把它踩出来,他说不准。
火头暗下去一分,肩上的烫就沉上来一分,像谁的第二次心跳在应他。
他把领口往下拉了半寸,隔着布摸纹身的边。
图案蜷着,每一条鳞片都支在皮肉上,随时要翻身醒过来。
汪澄两个字又翻上来。遁去的一,这四个字像根倒刺,咽不下,吐不出。
这条线,多半押在汪家手里。这个念头沉进胃里,坠得慌。
他牙齿缝里漏出半个字。
胖子凑近,江爷,你嚷嚷什么。
“没有。”
火圈对面,解连环搁下手里的干粮,喉结动了一下。
陈文锦低着头理湿透的袖口,一根线头掐了两回,没掐断。
两个人各揣一句话,谁都先把话往肚里按。
黑瞎子绕着火堆插了把短刀,没人接他的茬。
江澄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这些旧账,他没兴趣翻。
闷油瓶跟陈文锦梳洗完回到火边,水滴顺发梢淌进土里。
黑瞎子把最后一根火把插进石缝,火苗抖了抖,站直。
胖子端着一碗煮软的干粮糊糊凑过来,碗底磕在江澄膝盖上。
“江爷,灌一口。胃里有食,腿才不软。”
“这位老妖婆往后还埋了什么,谁也讲不清。先攒力气。”
江澄接过来,就着碗沿喝,油腻味顺喉咙往下爬。
胖子又摸出半块饼干,往假吴三省怀里塞。
那人抬手挡了回去,饼干掉进土里,胖子弯腰捡起来,吹吹土自己嚼了。
其余人各自低头扒拉吃食,牙床碰击声细碎一片。
话都压在舌根底下。火堆噼啪响了两回,没人掀头一句。
“再等。看谁先沉不住。”胖子嘀咕了一声。
“我押脸皮厚的那个。”黑瞎子拿棍子拨火,火星子蹦起一蓬。
吴天真攥着空碗转了三圈,指甲抠进碗沿。
“小哥,你跟文锦姐,打哪儿摸进来的?”
闷油瓶眼皮都没抬。
“入口在文锦手里。她领的路。”
一句封了顶。往下再撬,撬不出第二句。
黑瞎子想补个腔,对上那张脸的侧影,把话吞了回去。
吴天真把脖子转向陈文锦。火光贴着那张脸淌,皮下青色的血管都数得清。
他看愣了,碗从手里滑下去,滚到胖子脚边。
半碗糊糊泼在地上,胖子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叔头顶那撮白头发,愈发扎眼。
同一辈的人,站在一团火里。一个还是满头的黑,一个已经掺了雪。
那不是保养。那是日子从她脸上绕着走。
吴天真揉了揉眼。眼前这个活人,比祖宅里那张旧照片还清晰。
胖子拿胳膊肘捅他,嗓压得能贴地滚。
“三叔那脑袋白毛是愁出来的,这位是吞了什么丸?”
“老话本里才有的事。”吴天真没接这个玩笑。
“话本才做不得准。”他咂了咂嘴。
陈文锦把散开的长发往后拢,辫子贴着耳根盘成藏家的样式。
胖子和吴天真同时坐直。
“定主卓玛家里那个媳妇——”
“是我。”
她朝隧道口抬了抬下巴。
“那条暗河,进来靠它,出去也靠它。”
“水道绕得人打转,顺水走能下到底。逆着水头,才够得着天光。”
“在那些水道里丢的人,跟穿在死算盘上的珠子一样。”
她声音不大,字字带秤。
“雨落不了几日。一停,这道门就焊死。”
“想等下一回?掰着指头数,十四年。”
火光里十几张脸,听见这个数,谁都没吭声。
“进宫之后我们照过面。闷油瓶的脚步咬住过我一段。”
“到绿洲之前,我跟江澄还在帐子里同过一壶酥油茶。”
吴天真把脖子一梗。
“敢情一屋子人守着密,就我蒙在鼓底。”
“那这屋里头,就剩我一个,是它了?”
闷油瓶懒得掀眼皮。
“我当你早知道。”
江澄把碗底刮干净,舔掉指头那层油。
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文锦姐,你这一藏,藏了多少个年?”
她拿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脸颊。
“面具戴久了,摘下来,这张脸还没跟上日子。”
黑瞎子追问。“顶着别人的脸活了这些年,递酥油茶那晚,你没露过破绽?”
文锦答得不带缓冲。“没有。”
他自己先笑了几声,末了一句没接上茬。
“专业的都比不上。”这句他说得很轻。
陈文锦咳了一声,火苗随这一声矮下去半截。
“话是我央他们压下的。”
“我怕你们几个里头,混进来一个‘它’。”
那个字砸进土里。
后颈的汗毛齐齐立正,吴天真听见自己头皮哗啦一响。
胖子的饭盒扣翻在地,糊糊淌进土缝,谁都没空去捡。
江澄端碗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油花顺着碗沿,慢慢漫上他的指节。
黑瞎子抬手去碰墨镜框,碰到一半,停住了。
“那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
陈文锦的脸沉进火的暗影。
那双眼睛清亮,眼底的沉着压着几十年的沙。
“我也讲不清。”
“说它是半个人,我掰不出它的骨头。”
“说它是一股力,它还会挑人,专挑我们这群人下手。”
“那只手往哪儿伸,没人见过它的胳膊。”
“它没停。”文锦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它还在往这边推。”
“从十几年前那趟水起,我们就叫它攥进掌心。”
黑瞎子追问。“打西沙那夜起,你们就没出过它的眼皮?”
文锦盯着火心,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片沉默比什么答复都重。
吴天真追问。
“能说得更准些么。”
闷油瓶搁在膝盖上的两根指头,轻轻敲了一下。
文锦看了他一眼。
“塔木陀那两回,你也撞见过。”
“你是说那两具——”
她抬手,截断后半句。
“死人不会走动。可走动的,未必是活物。”
墙渗的水积成一层薄膜,舔着各人的靴尖。
四下里连虫声都绝。这条隧道安静得太久,像活物全被谁打发走了。
一滴水落进火里,嗤出一缕青烟。
江澄的手在半空一横。
所有人跟着闭了嘴。
他的耳朵微微偏转,耳根那层寒毛竖起来。
“隧道口外头,有东西贴过来。”
那声音极细,却连成一片,像一匹湿布在地面上往这边摊。
胖子把枪捞进怀里,嘴边的油渍都没顾上抹。
闷油瓶翻身贴地,耳朵压住湿土。
黑瞎子一脚踢沙盖住火堆,光缩成一颗红痣。
黑暗里,鳞片磨着沙子,一路蹭进隧道口。
腥气顺着地皮爬进火圈,有人干呕,把那点声音顶回喉咙。
闷油瓶撑起半个身子,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是蛇。”
“成群的。”
陈文锦指尖抠进墙缝。
“这条道,我们亲手封的死。”
“蛇,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