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新元年，三月十一，清晨。
黑风岭深处的矿洞内，第一台水力纺纱机正在持续不断地运转着，发出一种富有节奏的“嗡嗡”声。这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仿佛是他们新生事业的心跳。十二个锭子匀速旋转，雪白的麻纱如流水般被纺出，已经在旁边的筐子里积累了小半筐。
沈清禾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空间泉水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功效，能够缓解精神上的疲劳，虽然效果微弱，但足以支撑她完成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清禾，先过来休息会儿。”林雅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你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马上就好。”沈清禾正在用动物油脂和草木灰混合制成的简易润滑剂，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齿轮的咬合处。随着润滑剂的渗入，齿轮转动的声音变得顺滑了许多，噪音也明显降低了。
沈建州从洞外走进来，身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我勘察了周边的地形。从矿洞往北走大约三里地，有一条山溪，水流很稳定，落差也足够大，非常适合建造一个正式的水力工坊。”
“但那需要人手。”沈锐正在用一块磨刀石，仔细地打磨着一把从矿洞里找到的旧刀，“光靠我们四个人，根本建不起来。”
“所以今天必须去找鲁九了。”沈清禾喝完那碗粥，站起身来，“爹，您继续留在矿洞，研究天工院留下的其他技术，尤其是和农业、水利相关的部分。娘，您负责整理已经纺出的麻纱，同时思考一下未来的销售渠道。沈锐——”
她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兄长：“你跟我一起去。去见鲁九可能没什么危险，但回来的路上，不一定安全。”
沈锐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我明白。周贵的搜捕还没有结束，路上很可能会有他的眼线和埋伏。”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干粮和水。临走前，沈清禾将纺纱机原型的几个关键零件拆下，收入了空间——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都记住，”沈建州在他们出发前叮嘱道，“鲁九是可信的，但他手下的那六个人，我们并不了解，不确定是否都靠得住。这次去，以试探为主，不要一下子把我们的底牌全亮出去。”
“我们明白。”
从黑风岭到青云县城，走小路大约有二十里的距离。沈锐对山林地形异常熟悉，他带着沈清禾穿行在茂密的林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
“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沈清禾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
“比刚穿来的时候好多了。”沈锐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肌肉记忆正在慢慢被唤醒。虽然力量还只有前世的三成左右，但格斗的技巧都还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能恢复到六七成。”
“空间里的泉水对你有用吗？”
“有。”沈锐的回答很肯定，“虽然效果不明显，但我能感觉到它在修复这具身体常年积累下来的暗伤。原主沈锐体弱多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虚弱，加上后天常年读书、从不运动。但那泉水……好像在一点点地重塑我的根基。”
沈清禾若有所思。看来这空间泉水的作用，远不止是修复物品那么简单，它对生命体本身似乎也有着某种增益效果。这或许是比空间本身更大的金手指。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尘土飞扬的官道。
“从这里往东走三里，就是鲁九的铁匠铺。”沈锐指了指方向，“但官道上很可能有周贵的眼线。我们绕一下，从铺子后面进去。”
两人悄悄钻进路旁的灌木丛，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铁匠铺的后院。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农家院子，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随意堆放着煤炭和一些生锈的废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正屋传来，富有节奏，充满了力量感。
沈锐对沈清禾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在这里等着。他自己则像一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低矮的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之后，那富有节奏的打铁声停了下来。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鲁九那只锐利的独眼出现在门后：“令主？快请进！”
两人迅速闪身进入。
铁匠铺内热浪逼人，巨大的炉火烧得正旺。除了鲁九之外，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正在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见到沈清禾进来，立刻有些拘谨地站起了身。
“这是王铁柱，我的徒弟。”鲁九介绍道，“是自己人。他的爹，当年也是被沈墨大人救下的。”
王铁柱憨厚地对沈清禾行了个礼：“见过令主。”
“不必多礼。”沈清禾摆了摆手，直接问道，“鲁师傅，这几日外面的情况如何？”
“那个周贵，简直像条疯狗一样在找你们。”鲁九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他把整个青云县都翻了三遍，没找到人，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你们是不是已经出城了。昨天，他派人去周边的几个乡镇搜查，黑风岭那个方向也去了人，不过矿洞的位置足够隐蔽，应该还没有被发现。”
“我们的人呢？”
“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鲁九掰着手指，一一道来，“赵木匠在城西接了个木工活，李郎中还在他的医馆里坐诊，孙镖师接了趟短途的镖，去了邻县。钱掌柜——就是那个商人，在城里打理着他的布庄。至于那个盗墓的老吴……他行踪不定，不过他留了信，说只要我们需要，他一定能被找到。”
“七个人，各有所长，很好。”沈清禾点了点头，“鲁师傅，我今天来，是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令主请讲。”
沈清禾从怀中（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了那个小巧的纺纱机木质模型：“这是一种新式的纺纱机，效率是传统纺车的四到五倍。我计划在黑风岭建立一个秘密的工坊，大规模生产这种机器。这需要赵木匠的木工手艺，需要你的铁匠技艺，也需要稳定的原料供应和安全的销售渠道。”
鲁九接过那个木模，用他那只独眼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他越看，呼吸就越是急促，握着模型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天工院的技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
“是改良版。”沈清禾没有隐瞒，“我在矿洞里发现了沈墨大人留下的手稿，这是其中的一项。鲁师傅，你觉得，以你和赵木匠的手艺，做出一台完整的机器，需要多长时间？”
鲁九沉吟了片刻：“如果以木质结构为主，只在关键的传动部位包铁，我和赵木匠合作……三天之内，就能做出一台可用的原型。但要想量产，就需要更多的人手和更大的场地。”
“黑风岭的矿洞可以作为我们初期的场地，那里足够隐蔽，而且有现成的水力资源。”沈清禾说，“至于人手——可以先从你们的亲戚、学徒中，挑选那些绝对可靠的人，逐步培养。工钱我们来出，比市面上的价钱高三成。”
“钱不是问题！”鲁九激动地说，“令主，您知道这种纺纱机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它的效率真的能提升五倍，那整个纺织业就要变天了！我们渐进派……终于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但必须严格保密。”沈锐在一旁冷冷地提醒道，“这种技术一旦泄露，会立刻引来各方势力的争夺和觊觎。”
“老朽明白。”鲁九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挑选最可靠的人。赵木匠的儿子、我的这个徒弟、李郎中的侄子……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孩子，他们都是从小听着沈墨大人的故事长大的。”
“好。”沈清禾做出了决定，“三天后，你和赵木匠带着工具和材料，到黑风岭来。我们现场制作第一台完整的机器。另外——”
她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是林雅清点出来的几颗成色上好的珍珠：“这是前期的经费。用来购买木料、铁料、工具，还有给所有参与人员的安家费。”
鲁九接过那个布袋，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令主……您真的和以前的沈家人不一样。沈文轩大人虽然也一直在守护着这份遗产，但他总是躲藏、掩饰。而您……您是要把这份遗产真正地用起来。”
“遗产不是用来藏在箱底发霉的，是用来改变这个世界的。”沈清禾平静地说道，“鲁师傅，你有没有想过，天工院当年为什么会被剿灭？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太危险，而是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找到技术与社会之间的平衡点。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平衡点——让技术真正地造福于民，而不是成为少数人的玩具，或者引发恐慌的怪物。”
鲁九的独眼中光芒闪烁，他突然撩起衣摆，对着沈清禾就要跪下：“令主，老朽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天工院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您这样的人！”
沈清禾连忙将他扶起：“我要的不是盲目的效忠，是志同道合的合作。我们一起，把天工院百年前的理想，变成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