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沧州城经过一个月的整顿，已经逐渐恢复了秩序。街道重新变得热闹，商铺开张，工匠复工，连被战火毁坏的黑风岭，也开始了重建。
但在这种平静之下，各种势力仍在暗中活动。
这一天，沈府后院的密室里，三方人马再次聚集。
还是那张长条石桌，但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沈家这边，沈建州、林雅、沈清禾、沈锐（伤势刚愈，脸色还很苍白）全都在场；李晏带了暗卫统领和一名工部的老匠师；而苏月见……竟然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随从。
她换了打扮，不再是之前那身华贵的裙装，而是一身干练的靛蓝色劲装，长发简单地束起，腰上佩着短剑，神情中少了往日的精明，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苏姑娘，你的族人……”林雅关切地问。
“都安置好了。”苏月见淡然一笑，“几个忠心的老仆人，还有一些自愿跟着我的匠户，已经在江南安顿下来。至于苏家……我已经递了断亲书，从今往后，再没有关系了。”
她话说得很轻松，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断亲”二字背后，是多么大的决心和代价。
“苏姑娘高义。”李晏郑重地拱手，“李晏记住了。”
“殿下不必这样。”苏月见摆摆手，“我选这条路，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闲话少说，谈正事吧。”
三方各自坐下。
李晏先开口：“这一个月，朝廷的专款已经拨下来了，总共十万两白银，用来扩建理工学院、设立‘军械研究司’。名义上，研究司归工部管，由我监督；实际上，由沈姑娘全权负责。这是批文。”
他把一份盖着工部大印的文书推到沈清禾面前。
沈清禾接过，仔细看过后，点头：“多谢殿下。有了这个名分，很多事就方便多了。”
“此外，”李晏继续说，“陛下已经默认沧州试行‘专利法’和‘技术评级制度’。沈公可以开始制定细则，上报朝廷备案。如果能成为先例，或许可以推广到全国。”
沈建州眼中一亮。专利法和技术评级，是激励创新、提升工匠地位的关键。有了朝廷的支持，推行的阻力会大大减小。
苏月见这时开口：“我这边也有进展。江南第一家‘沧州技术工坊’已经在苏州选好地址，下个月就可以动工。我用沈家授权的纺织机、水车图纸作为条件，联合了三家不大不小的布商，共同出资。利润分成是：沈家三成，我四成，三家布商合起来三成。但有一个条件——工坊生产的布匹，价格必须比市价低两成，而且每生产一百匹就要捐十匹给当地的善堂。”
“他们同意了？”林雅问。
“一开始不愿意。”苏月见嘴角微微上扬，“但我让他们看了黑风岭工坊的产量数据，算了一笔账——即使降价捐布，利润仍然比传统纺织高出五成。商人重利，自然就点头了。”
沈清禾暗自佩服。苏月见这个做法，既推广了技术，又约束了商人只顾利益的本性，还兼顾了慈善。不愧是商业奇才。
轮到沈家了。
沈建州把一份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这是沧州吏治整顿的初步成果。周显仁的余党已经清理了大部分，空出来的职位，一半由本地的寒门学子、有功劳的将士担任，另一半从周边的州县调任。此外，民兵联防体系已经覆盖了全州八成的村镇，定期操练，并配发了基础的武器。”
沈锐补充说：“侦查营扩编到三百人，增设了‘反谍’‘护卫’‘突击’三个分队。我已经按照清禾提供的图纸，开始训练小队配合作战、潜伏侦察，以及……火器协同作战。”
李晏和苏月见都露出赞许的神色。
短短一个月，沈家不仅稳住了沧州，更在军事、民政、技术上全面展开，效率惊人。
“既然三方都有了进展，”李晏环视众人，“那今天，我们就正式立下盟约。”
他拿出一卷已经写好的文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
“一、三方结为‘沧州盟’，以‘技术惠民、抵御外患、共探天道’为宗旨。”
“二、情报共享。沈家侦查营、皇室暗卫、苏家商业网络，定期互通消息，遇到紧急情况，必须无条件支援。”
“三、技术互助。沈家主导研发，皇室提供资源和保护，苏家负责推广和商用。所有技术，必须经过三方共同商议，才能外传或用于战争。”
“四、利益分配。盟内所有产生的利润，沈家占四成，皇室三成，苏家三成。但其中两成，必须投入民生建设和技术研发。”
“五、盟约期限：暂定十年。期间如果有一方违背盟约，其余两方可以共同讨伐。”
条款很清晰，权责分明，既保障了各方的利益，又约束了彼此的行为。
沈建州、苏月见仔细阅读后，都没有异议。
“既然这样，”李晏拿刀划破指尖，把血滴在文书末端，“请。”
沈建州、苏月见也各自割破手指滴下血。
三方的鲜血在纸上交融，缓缓晕开。
文书一式三份，各自收好。
盟约，就此成立。
然而，就在这时，密室的暗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
“殿下！急报！”暗卫统领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惊慌。
李晏脸色一沉：“进。”
暗卫统领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北境密报：萧绝在边境集结了五万精锐，对外说是‘春季演武’，但探子发现，军队中携带了大量攻城器械和……火药！”
众人脸色都变了。
“还有，”暗卫统领继续说，“二皇子昨天进宫，向陛下进言：说沧州沈家私自拥有武装、擅自更改律法、勾结商人，有割据一方的嫌疑。建议朝廷派钦差来巡查，必要时……可以收押沈建州，接管沧州！”
“砰！”沈锐一拳砸在桌上，“欺人太甚！”
沈建州按住儿子，看向李晏：“殿下，朝廷那边……”
“父皇暂时压下来了。”李晏缓缓地说，“但二皇子既然已经公开挑衅，就不会轻易罢休。钦差……迟早会来。”
苏月见冷笑：“只怕钦差还没到，萧绝的大军就先到了。好一个里应外合！”
密室里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本以为结成盟约，可以暂时喘口气。没想到，敌人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沈清禾忽然开口：“各位，还记得谢玄密信里说的话吗？”
众人都看向她。
“他说，激进派、隐匿派，甚至二皇子一党，在某些事情上可能达成了共识。”沈清禾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的共同目标，是沈家。而现在，萧绝陈兵，二皇子发难，时间如此巧合——恐怕，他们已经等不及‘门’开，要先联手把我们铲除，然后再瓜分利益。”
“那该怎么应对？”苏月见问。
沈清禾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三个位置：
“第一，沧州城。这是我们的根本，必须守住。爹可以借‘整顿防务’的名义，征调全州的工匠，加固城墙，多储备粮食，把沧州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堡垒。”
“第二，老鹰岭。”她的手指移向黑风岭，“这里是天工院遗留秘密的地方，也可能是‘门’的所在。必须派精锐部队驻守，绝不能让激进派得逞。”
“第三……”她的手指最终落在京城的位置，“朝廷。殿下需要尽快回京，稳住陛下，拖延钦差南下的时间。同时……联络太子，争取朝中的支持。”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三方分工：沈家主守沧州，殿下主稳朝廷，苏姐姐主控江南商路，为我们提供物资和情报。三个月——只要撑过三个月，‘门’的期限到了，局势一定会有变化。”
李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清禾姑娘，你确定要赌这三个月吗？”
“不是赌。”沈清禾摇头，“是别无选择。敌人强大我们弱小，硬拼一定会失败。只有用空间换时间，以防守等待变化。”
沈建州长叹一声，也站起身：“清禾说的，正是我所想的。各位，既然已经结盟，就应当同心协力。这一战关系到我们的生死，更关系到我们共同追求的‘道’。我沈建州在此发誓：沧州在，沈家在；沈家亡，沧州也绝不让给敌人！”
李晏和苏月见对视一眼，都站起来，拱手道：
“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坚定而悲壮。
密议结束，三方各自离去，脚步匆忙。
沈清禾是最后一个离开密室的。她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天。
夜幕刚刚降临，星星很稀疏。北方的天边，隐约能看到一道赤色的星光，时明时暗。
那是“荧惑”——火星，古时候被称为妖星。
云渺子说的“妖星现于东北”，或许不全是胡言乱语。
但，那又怎么样呢？
沈清禾握紧怀里的玉佩，感受着它传来的温度，似乎能从中汲取到跨越时空的力量。
她想起穿越前那个和平繁荣的世界，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想起家人的支持，想起李晏的信任，想起苏月见的决绝。
新文明的基础已经奠定，技术的发展也已经启动。
即使有万千阻挠，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西厢房。
那里，还有无数的图纸等着她绘制，无数的试验等着她进行。
时间紧迫，她必须争分夺秒。
而在她身后，夜色深沉，暗影重重。
北方，萧绝的大营灯火密集。
京城，二皇子的府邸里谋士聚集。
江南，苏家的长老会正在秘密商议如何“清理门户”。
更深的暗处，公输墨抚摸着被火药烧伤的脸颊，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云渺子站在观星台上，手中的罗盘指针正缓缓指向沧州。
一场关乎技术、权力、文明与未来的终极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
沈清禾推开房门，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前方的道路还很长，也充满了未知。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不会再停下。
（第二卷 风云际会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