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子时,青云阁地下密室。
这里是沈家最深的秘密所在。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石土的气息。室内只点了三盏油灯,烛火在流动的空气中微微跳跃,光线昏暗,将人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不清的色块,恰到好处地隐藏了各自的真实表情。
一张长条石桌,泾渭分明地坐着三方势力。
东侧,是沈家核心。沈建州端坐中央,神情肃穆;沈清禾在他身侧,冷静地审视着全局;沈锐则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侍立在二人身后,手始终未离开腰间的刀柄。
西侧,李晏独自一人。他虽是孤身,但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那是属于皇室的无声力量——暗卫。
北侧,则是苏月见。她带来了一名样貌普通的哑仆,那仆从全程低眉顺目,一言不发,但偶尔抬手倒茶时露出的粗大指节,以及站立时沉稳的下盘,都暴露了他绝非寻常仆役。
这是三方势力第一次正式的暗面会议,空气中充满了试探与戒备。
李晏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回响:“沈姑娘即将北上谈判,此行风险极大。我为表诚意,先拿出一份见面礼——这是我皇室情报网在北境经营多年的所有布置图。”
他将一卷质地柔软的羊皮推至桌子中央。沈清禾接过来展开,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是一惊。图上不仅详细标注了北境各大部落的势力范围、人口牲畜,甚至连各部落首领的性情好恶、部落间的宿怨情仇,乃至某位首领宠妾的出身来历都记录得一清二楚。皇室对北境的渗透,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作为交换,”李晏继续说道,目光转向沈清禾,“我希望得到沈家改良火药的完整配方,以及那架水力锻锤的全套图纸。”
沈建州看向女儿,后者轻轻点头。沈清禾从随身携带的皮囊中取出两卷图纸,推了回去:“火药配方可以给殿下,但其中最核心的硝石提纯工艺,恕我们必须保留。
水力锻锤图纸可以全部奉上,但殿下需承诺,此等利器优先用于兴修水利、开矿等民生工程,而非单纯用于战争武备。”
“可。”李晏爽快地收下图纸,“另外,在你们与蛮族谈判期间,我会调动沧州别院三百名暗卫,全力协助黑风岭的百姓撤离。同时,我会让王文远在州府内策应,严防二皇子的人趁虚而入,在城内制造混乱。”
沈家这边的条件谈妥,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苏月见。
苏月见轻抿一口茶,从容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轮到我了。”她同样推出一张图卷,那是一副更为广阔的商业路线图,“这是我苏家在江南、蜀中乃至西域的全部商路网络。从今日起,可对沈家全面开放。
作为交换,我要水力纺纱机未来三代所有改进图纸的优先授权,以及……沈家在沧州商会的,三成股份。”
“苏姑娘好大的胃口。”旁边的林雅忍不住挑了挑眉,“三成股份,意味着每年至少数万两白银的分红。”
“但我为你们带来的,是价值百万两银子也买不到的渠道。”苏月见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而且我能保证,只要是挂着我苏家旗号的商队,即便是二皇子的人,也不敢轻易动手。沈家的货物,从此可以畅通无阻地运往大景任何一个富庶之地。”
沈建州与林雅低声商议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可以。但苏家必须在商会派驻一名理事,参与共同决策,共担风险。”
“理当如此。”苏月见微微一笑,目的达成。她话锋一转,又送出一条额外的消息,“我私人再附赠一条情报——据我所知,激进派公输家族的亲传弟子,人称‘墨羽’的杀手,已经潜入了沧州。他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沈姑娘你,或者说,是你手中的那枚钥匙。”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沈锐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何时来的?现在何处?”
“具体不知。”苏月见摇了摇头,“墨羽此人极其擅长易容之术,可能已经扮作了你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的左手手腕处,有一块赤红色的火焰状胎记,那是公输家嫡系血脉的标记。”
沈清禾默默记下这个特征,随即又问道:“苏姑娘可知,激进派为何如此急於凑齐三把钥匙?”
苏月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说。最终,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因为‘门’,快要开了。”
“门?”
“是。根据我隐匿派世代相传的秘录记载,天工院所守护的,是三扇通往未知之地的‘门’。而每隔三百六十年,被我们称为‘地心之眼’的能量源会进入一次活跃期,持续三年。
在这三年期间,三扇‘门’的封印会变得最为薄弱,若有三把钥匙同时作用,便可将门开启。”苏月见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传说,“而下一次的活跃期,就在……明年开春。”
明年!沈清禾只觉得心头一紧,时间竟已如此紧迫。
“门开了,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苏月见摇了摇头,“隐匿派的记载对此语焉不详,只留下了八个字‘天地易色,文明转折’。激进派认为这是‘技术神权’降临于世的契机,而我们隐匿派的先祖则视其为灭世之灾。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年天工院最核心的那几位创始人才知道。”
李晏此时插话道:“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激进派之前,找齐三份残图,搞清楚那所谓的‘门’后究竟是什么。若真是灾祸,我们便合力将其重新封印;若是一场机遇……也必须由我们来谨慎掌控,而非落入疯子之手。”
三方的目标在这一刻达成了高度共识:情报共享,技术互助,共同寻找遗图,并且联手应对激进派与即将到来的“门”之危机。
沈清禾当即提出了具体的合作方案:
第一,立即组建一个联合情报小组,由沈家侦查营、皇室暗卫和苏家的商业眼线混合编成,专门负责盯防激进派的所有动向。
第二,进行技术研发分工。沈家主攻民用机械与新材料,李晏负责军械改良(但仅限于防御性武器),苏家则全力探索所有新技术的商业化应用。
第三,建立三方应急机制。任何一方遭遇无法独立应对的袭击,其余两方都必须无条件提供支援。
协议逐条敲定,三方分别在一份密约上签字画押。
会议的最后,李晏忽然补充道:“还有一事。二皇子已经察觉到我们的接触,他很可能会在蛮族谈判这件事上做手脚,借蛮族之手除掉沈姑娘。你此去北上,务必万分小心。”
“殿下放心。”沈清禾目光坚定,毫无惧色,“蛮族要利,我便给他们无法拒绝的利;二皇子要乱,我便给他一个更加稳定的沧州。这场棋局,我们未必会输。”
会议结束,三方人马从不同的暗道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沈清禾重新走出青云阁,踏入自家的后院时,东方的天际已现出一抹鱼肚白。
她握紧了怀中的三件信物:代表沈家力量的黑色令牌正微微发烫,渐进派的两枚玉佩在她胸口发出温暖的共鸣,而那枚刚刚到手、代表苏家商路的金属令牌则触手冰凉。
三方结盟的雏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终于艰难地搭建完成。
但这脆弱的盟约能有多牢固?在未来更加复杂的利益纠葛面前,他们是会继续并肩作战,还是会最终分道扬镳?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前路愈发艰险,便愈发需要同行之人。
至于这同行者有几分真心,又夹杂着几分算计——在这纷乱的世道里,能携手走上一段,便已是难得的幸事。
清晨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沈清禾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城门外,那辆即将载着她北上蛮营的马车,已在晨雾中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