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黑风寨后山的火药工坊内。
沈清禾亲手揭开巨大的油布，三尊黑沉沉的庞然大物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那是三根巨大的铁管，每一根都有五尺长，碗口粗细，管壁厚达半指，尾部留着一个用于点火的火门，稳稳地架在带轮的厚重木座上，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这是何物？”饶是鲁九见多识广，此刻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
“火炮的原型。”沈清禾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炮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农具，“我依照天工院《火器录》的残卷重新设计，炮身经过了三次锻打淬火。理论上，它可以发射五斤重的铁弹，射程可达三百步。”
“三百步？！”沈锐倒吸一口凉气，“军中最好的重型投石机，射程也不过二百步！”
“但它也有致命的缺陷。”沈清禾的语气依旧冷静，“以我们目前的冶铁技术，炮管的强度远远不够，连续射击三次便有炸膛的风险。而且装填极为缓慢，一刻钟才能发射一次。”
“足够了。”沈建州沉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慑人的光芒，“我们需要的只是示威，不是用它来攻城拔寨。”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在周显仁派兵前来“查抄”时，于黑风岭公开试炮，用这惊天动地的雷霆之威，震慑所有宵小之辈。
然而，激进派的人，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九月初三，夜。沈清禾腰间的云佩骤然滚烫，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刚披上外衣坐起，窗外已经传来了利器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敌袭——！”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山寨。
这一次来的不是三个人，而是整整十二人！他们同样是黑衣蒙面，但行动更有组织，分三路同时突袭：一队强攻正门，吸引注意；一队从后墙翻入，制造混乱；而最精锐的一队，则如鬼魅般直扑沈清禾所在的小院。
山鹰小队全员出动，早已埋伏在各处的弩手同时发难，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来敌。但这一次，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他们身披精良的锁子甲，寻常的弩箭射在上面，只能溅起点点火星。
他们手中还持着一种造型奇特的兵器——前端如同钩镰，可以轻易锁住对方的兵器；后端则有机括，能出其不意地发射淬毒短矢。
“是公输家的‘擒龙械’！”鲁九失声惊呼，“都小心！那钩子上有剧毒！”
沈锐怒吼一声，挥刀劈开一把缠来的钩镰，反手掷出匕首，正中一名黑衣人的面门。但更多的黑衣人悍不畏死地涌了上来，他们配合默契，阵型刁钻，渐渐将山鹰小队分割包围。
沈清禾在几名护卫的保护下退入密室，但她并没有逃跑。她打开了暗室中的一个大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五把经过她亲手改良的连发弩，箭匣的容量增加到了二十支，并且加装了简易的十字准星。
“阿虎，带三个人上屋顶，用连发弩压制他们，占据制高点！”
“赵叔，你立刻带所有妇孺躲进地窖，从里面把入口封死！”
“鲁师傅，启动寨内所有机关！”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发出，原本有些混乱的众人立刻找到了主心骨，依令行事。
屋顶上，密集的弩箭倾泻而下。虽然难以穿透锁子甲，但瞄准面部、咽喉、关节等薄弱之处的精准射击，依旧给黑衣人造成了伤亡。他们被迫分散阵型，攻势为之一缓。
沈锐率领的主力在院中与敌人缠斗，刀光剑影，险象环生。一名黑衣人久攻不下，忽然从怀中掷出一颗鸡蛋大小的铁球，铁球落地后“砰”地一声爆开，一股诡异的绿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是毒烟！快闭气！”
众人急忙后退，但已有两名山鹰队员躲闪不及，吸入了毒烟，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沈清禾心中一紧，急忙取出解毒剂，却见黑衣人趁此良机，竟突破了防线，直扑她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锐一个箭步挡在了她的身前，用肩膀硬生生受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哥！”
沈锐咬紧牙关，不退反进，一刀狂猛地劈出，逼退了敌人。但黑衣人数量太多，攻势如潮，山鹰小队渐渐落入下风，伤亡开始出现。
就在这危急关头，寨外忽然传来了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援兵？！”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然而，来者非友——那是周显仁的府兵，足有五十余人，带队的正是他的侄子周猛。他们策马停在寨门之外，竟摆出了一副作壁上观的架势！
“周猛！你竟敢勾结匪类！”沈锐捂着伤口，怒声嘶吼。
周猛在马上发出一阵冷笑：“沈锐，你沈家私藏武力，意图不轨，证据确凿！本官奉命特来剿匪！至于这些黑衣人……本官可不认识！”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等沈家和这些黑衣人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绝境之中，沈清禾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所有人，退入后山！”她高声下令。
众人且战且退，向后山工坊区的方向撤离。黑衣人紧追不舍，而周猛的府兵也开始缓缓逼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工坊前的空地上，那三尊巨大的火炮，依旧盖着油布，如三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清禾，真的要用吗……”沈锐喘着粗气，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
“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沈清禾一把扯下油布，露出火炮冰冷而狰狞的炮身，“鲁师傅，装弹！”
炮弹是经过她特殊改造的——并非实心的铁弹，而是空心的陶罐，里面填满了火药、铁砂，以及大量的辣椒粉。她要的是震慑，而不是一场屠杀。
“目标，前方百步，空地。”沈清禾亲自转动摇杆，调整着炮口的仰角，“点火！”
引线在火折子的触碰下，发出了“嘶嘶”的燃烧声。
黑衣人已经追到了近前，看到那三尊从未见过的巨大铁管，一时间也有些发愣。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震天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个惊雷，连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三门火炮同时怒吼，喷射出长长的火舌。
三发陶罐炮弹在百步之外的空中轰然爆裂，无数的火药和铁砂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辛辣刺鼻的辣椒粉瞬间形成了一片红色的浓雾。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顿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们身上的锁子甲能挡住刀剑，却挡不住高速溅射的细小铁砂，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辣椒粉。一时间，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寨门外，周猛府兵的战马被这恐怖的巨响惊得发出一片悲嘶，纷纷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整个阵型瞬间大乱。
“那……那是什么妖法？！是天雷吗？！”周猛的脸上一片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第二轮装填迅速完成。
“瞄准府兵阵前五十步！”沈清禾的声音冰冷如铁，“放！”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炮弹在府兵阵前炸开，掀起漫天尘土。虽然没有伤到一人，但那恐怖的声势，那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光，已经彻底击溃了这些府兵的心理防线。
“快逃啊！是雷公发怒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府兵们顿时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彻底溃散，周猛连拦都拦不住。
黑衣人一方，尚有六七人能站立，但个个带伤，早已没了之前的气焰，看着那三尊冒着青烟的火炮，眼中满是惊骇与恐惧。
为首的一人死死盯着火炮，声音沙哑地嘶吼道：“天工院的‘雷霆炮’……你……你竟然将它复原了！”
“回去告诉公输墨，”沈清禾站在火炮之旁，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杀伐决断的女神，“钥匙，就在我手上。有本事，就让他亲自来拿。但下一次——这炮口对准的，就是他的山门。”
剩下的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畏惧。他们不再恋战，搀扶起受伤的同伴，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寨子前终于恢复了寂静，空气中只余下浓烈而刺鼻的硝烟味。
沈锐捂着流血的肩膀，开始清点损失：此役，山鹰小队重伤三人，轻伤七人，寨内数间房屋被焚毁。
但是，这一战，也彻底打出了沈家的威风。
第二日，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州府：
“沈家有一种神兵，声如雷霆，一击便可击溃百人军队！”
“州府的周猛被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府城再也不敢露面了！”
“那些横行无忌的黑衣人，是公输家的高手，在沈家面前也吃了大瘪！”
州府震动，北境侧目，江南惊疑。
沈清禾轻轻抚摸着尚有余温的炮管，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技术，这把最锋利的剑，已经出鞘了。
接下来，就该看看各方势力，要如何接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