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沧州府“青云阁”。
这座三层木楼，前身是一家经营不善而倒闭的酒楼，如今被林雅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盘了下来。今日重新开张，门楣上悬挂着新漆的匾额，上面是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青云商会。
阁楼大堂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新漆和桐油的味道，三十余家商户的代表齐聚于此。他们之中，有布商、粮商、铁商、药商，大多是些在沧州本地苦心经营的中小商户，长久以来被实力雄厚的四大商行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雅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前。她今日穿了一袭深青色的襦裙，显得沉稳而干练，乌黑的秀发梳成简洁的发髻，只簪了一支小巧的金步摇。这样的装扮，既符合她如今的身份，又不至于过分张扬。
“诸位东家今日能赏脸前来，是我林雅的荣幸。”她的声音清脆，没有半句废话，直奔主题，“在座的各位，都是在沧州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想必心中都清楚，如今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四大商行联手，几乎垄断了所有货源。
他们对外地客商压低收购价，对我们本地百姓又抬高售卖价。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要么选择依附他们，被抽走大半利润，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铺子倒闭关门。”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脸上尽是感同身受的苦涩。
“所以，我林雅今日牵头组建这青云商会，宗旨只有八个字：技术共享，渠道共拓。”林雅示意侍女将早已备好的章程分发给众人，
“但凡入会者，必须遵守三条规矩：一不欺瞒顾客，二不恶意压价，三不囤积垄断。能守此三条者，便可享受商会提供的三项福利。”
她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坚定：“第一，技术共享。诸位想必都听说了，沈家有一些改良过的新式纺织机、农具、以及新的酿酒方法，这些技术图纸，所有会员皆可以极低的价格购得并使用。”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顿时精光一闪。沈家的技术，如今在沧州可是块金字招牌，谁不眼红？
“第二，渠道共拓。”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商会将组建我们自己的联合商队，打通前往北境、江南乃至西域的商路。届时，会员们的货物皆可搭乘商队的船只，运费只收市价的一半。”
“第三，资金互助。”林雅的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商会将成立‘互助基金’。任何会员若遇到资金周转的困难，皆可以低于市面钱庄的利息，向商会申请借贷。”
这三条福利，每一条都精准地击中了在座中小商户的痛点。
“林夫人，这入会的会费，不知如何收取？”一位身材微胖的粮商忍不住开口问道。
“会费不高。”林雅道，“按各家年营收的一成收取，最低不少于十两，最高不超过百两。此外，经由商会渠道达成的每一笔交易，商会抽取半成利润，用于商队维护和基金发展。”
这条件可以说相当公道了。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绝大多数人都已怦然心动。
但仍有人心存疑虑：“林夫人，您说的这些固然诱人。但商会一旦做大，势必会触动四大商行的利益，他们若联手反扑，您……或者说我们，扛得住吗？”
林雅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若只有我沈家一家，自然是扛不住的。但我们这里有三十多家商户，拧成一股绳，便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更何况——”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的商会，还有一位贵人入了股。”
话音落下，大堂一侧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她气质清冷，如同雪中寒梅，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氏商行，苏月见。”她向众人微微颔首，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冽，“苏家愿为青云商会注资五千两白银，占股一成。另外，通往江南的商路，我苏家可保其一路畅通。”
苏家！竟然是富甲天下的江南苏家！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打消了所有人最后的疑虑。三十余家商户当场便签下了入会文书，并缴纳了会费。
当夜，青云阁顶层的密室中，茶香袅袅。
林雅与苏月见相对而坐，窗外是沧州城的万家灯火。
“苏姑娘今日肯亲自现身，无疑是为我们这小小的商会添了一根定海神针。”林雅为她斟上新茶，真心实意地道谢。
“林夫人客气了，你我不过是互惠互利。”苏月见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苏家需要沧州这个北上的支点，来对抗家族内部那些思想僵化的守旧派。青云商会若能在此地站稳脚跟，我在家族中的话语权，自然也就能重上一分。”
“所以，我们是盟友。”
“自然是盟友。”苏月见放下茶盏，眼神锐利起来，“林夫人，商会的第一步走得非常稳。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应对四大商行的反扑？”
林雅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在桌上展开：“四大商行之中，实力最弱的是主营布匹的‘昌盛布行’。其东家王志才，生性好赌，最近在外面欠下了一大笔赌债，正焦头烂额。我已派人与他接触过，此人，可以争取。”
“其余三家呢？”
“‘隆昌粮行’的背后是二皇子，势力深厚，暂时还动不得。‘万通铁行’似乎与北境的萧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也需谨慎对待。
至于那‘百草药行’……”林雅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其东家本是周显仁的旧部，早已在我们清算的名单之上，不足为虑。”
苏月见的眼中闪过一抹激赏：“林夫人果然情报精准，算无遗策。那么你的第一步，是打算直接吞下昌盛布行？”
“不，是合作。”林雅微笑着摇了摇头，“王志才虽然是个不堪大用的草包，但昌盛布行在沧州各地拥有三十家铺面，这是一张现成的销售网络。
我与他谈的条件是：商会可以出资助他还清赌债，但他必须让出布行四成的股份，并且所有铺面必须优先售卖我们商会自己生产的布匹。”
“他会答应吗？”
“他别无选择。”林雅的语气淡然却自信，“逼他债的人，是城里的‘四海钱庄’。而那家钱庄的大掌柜，现在……是我的人。”
苏月见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道：“原来林夫人早已布好了这盘棋，月见佩服。”
“在这乱世之中经商，不能只依靠光明正大的手段。”林雅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苏姑娘，依你之见，商会的下一步，该往何处走？”
苏月见沉吟片刻：“北境。萧绝的大军如今急需各种民生物资，布匹、农具、药材，样样都是紧俏货。而且此人出手大方，结款也一向爽快。”
“但二皇子的人一直在封锁通往北境的商路。”
“所以才需要我们去打通。”苏月见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有一计：可以让商会的货物‘借道’我们苏家的商队，以苏家的名义运往北境。二皇子就算再猖狂，也不敢明着打劫苏家的船队。”
“风险呢？”
“若是中途出了意外被发现，所有风险由我苏家一力承担。”苏月见神色认真，“但所得的利润，商会需分三成给苏家。”
“五成。”林雅不假思索地还价。
“四成，不能再多了。”
“成交。”
两只精致的茶盏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战略既定，接下来便是雷厉风行地执行。
三日后，昌盛布行的东家王志才果然如丧家之犬般找上门来，全盘答应了林雅开出的所有条件。
青云商会生产的质优价廉的布匹，迅速进驻了昌盛布行遍布沧州各地的三十家铺面，因其售价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低了一成，很快便抢占了大量的市场份额。
隆昌粮行眼看情势不对，立刻坐不住了，也开始降价打压。但林雅对此早有准备——她联合了会内所有的中小粮商，
以“联合采购”的方式，绕过本地渠道，直接从江南产粮区大批量购入粮食，成本又降了半成，反将隆昌粮行拖入了烧钱的价格战泥潭之中。
十月廿五，青云商会举行第一次全体会议。会上决定，正式组建三支远行商队：一支南下江南，一支北上边境，还有一支则前往物产丰富的西南地区。
林雅站在青云阁的顶楼，凭栏远眺，整个沧州城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一张巨大的商业版图，已经由她亲手铺开。
接下来，就是看这张网能织多大，能网住多少大鱼了。
至于海上的风浪——只要她还牢牢掌着舵，便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