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州府公文抵达青云县。
“兹查,青云县令沈文轩,擅自拘押县丞周贵,越权审案,致使县务混乱,有违官箴法纪。着即刻解职,押送州府候审。县中事务,暂由主簿代理。”
沈建州平静地接过那份措辞严厉的公文时,堂下正站着州府派来的刑房司吏,他身后,八名佩刀的衙役面色不善,虎视眈眈。
“沈大人,请吧。”那司吏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县衙外,早已闻讯聚满了黑压压的百姓,公文宣读完毕,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沈县令是为我们做主的好官啊!”
“那周贵贪赃枉法,鱼肉乡里,抓得好!”
司吏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咆哮公堂,藐视朝廷法度者,一并拿下!”
衙役们正要上前驱散人群,沈建州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缓步走到公堂之前,面向着情绪激动的百姓,朗声说道:
“诸位乡亲,沈某在此为官六载,自问上无愧于朝廷,下无愧于百姓。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公道自在人心。”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卷宗:“这里是周贵贪赃枉法的全部证据链:包括他强占民田时伪造的契书,虚报田亩偷逃的税赋账目,以及他勾结山贼勒索过往商旅的亲笔供词。此证物我已抄录十份,一份已加急呈送巡察使王文远大人,剩下的九份……”
他手臂一扬,将那九份抄录的副本抛向了人群。
“沈某若有不测,便请诸位乡亲,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沈建州的声音铿锵有力,在衙门上空回荡,“这青云县的天,不能永远被乌云遮蔽!”
百姓们纷纷抢过那些写满罪证的纸张,群情愈发激愤。那司吏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沈文轩竟敢来这么一出,急忙下令:“反了!简直是反了!快!给我拿下沈文轩!”
“我看谁敢!”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传来。
王文远身披官袍,纵马疾驰而来,他身后,还跟着十余名精悍的州府亲兵。他翻身下马,手持一份文书,冷冷地看着那司吏:“本官奉巡抚大人之命,前来复查周贵一案。沈文轩所呈证据确凿无疑,何来‘扰乱法纪’之说?”
“王大人,这可是州牧大人的手令……”
“州牧大人,也必须依照我大景律法行事!”王文远猛地展开手中的巡抚文书,高声道,“即日起,周贵一案,由巡抚衙门正式接管。沈文轩暂留原职,全力配合调查!”
司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王大人,您这是要公然与州牧大人作对?”
“本官只与国法作对。”王文远不再理他,转身对沈建州道,“沈大人,后堂说话。”
后堂密室之内。
王文远屏退左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沈兄,你刚才那招‘以民意为盾’,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实在是险得很呐。”
“实属不得已。”沈建州拱手致谢,“周显仁步步紧逼,分明是要断我生路,我若再不反击,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你这一反击,桌子是掀了,但这饭,也更难吃了。”王文远的脸色凝重起来,“周显仁已经通过二皇子的关系,意图将你调往北境的苦寒之地‘戴罪立功’。
我以春耕在即,东郊水利工程不可一日无人主持为由,为你硬生生保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东郊的粮食若是增产不足三成,届时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了。”
“三成……”沈建州沉吟道,“清禾的水利工程已经全面铺开,只要接下来风调雨顺,增产五成也非难事。”
“但周显仁,绝不会让青云县风调雨顺。”王文远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道,“我收到密报,他已经暗中派人去了青川河上游的邻县,打算在那里筑坝截流。”
断水!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沈建州霍然起身:“他们何时动手?”
“应该就在这几日。”王文远递过一张简易的地图,“邻县的县令,是周显仁的门生。沈兄,你要破此局,必须快。”
送走王文远,沈建州立刻召集沈清禾和沈锐商议对策。
“上游一旦截流,我们建好的筒车阵就全成了摆设。”沈清禾的目光在地图上迅速移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赶在他们筑坝完成之前,设法说服邻县罢手;第二,我们自己另寻水源。”
“邻县县令是周显仁的人,绝不会听我们的。”沈锐的回答简单直接,“只能用抢的。”
“怎么抢?那毕竟是邻县的地界,我们没有权力干涉地方事务。”
沈清禾的目光忽然停在地图上的一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如果……不是‘我们’去呢?”
她指着地图上一处偏僻的区域:“县志上曾有记载,老鹰岭北麓有地下暗河,每逢大旱之年,常有泉水涌出。如果我们能找到暗河的出口,开凿渠道,将水引到我们青云县,便可解这燃眉之急。”
“可暗河的位置并不明确,如何寻找?”
“有人知道。”沈清禾看向兄长沈锐,目光锐利,“周家矿场里的那些黑衣人,常年在山中勘探,必然绘制了详细的水文图。”
沈锐的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我去‘借’来。”
当夜,沈锐便带领山鹰小队的五名精锐队员,再次潜入了周家的矿场。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营房西侧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地图文书的木箱。
子时,正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沈锐如鬼魅般潜入营房,撬开木箱,快速翻找。果然,他在一堆矿脉图纸的底层,找到了一份《老鹰岭水文地质图》,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了三处暗河的可能出口。
他将地图卷好,正欲悄然离去,门外却隐约传来了对话声:
“……匠魁有令,在找到‘门’的线索之前,不可惊动沈家。”
“可周显仁那个蠢货已经等不及了。”
“那就让他等着。‘门’开之日,便是我天工院重现天日之时。沈家手里的那点遗产,不过是开启‘门’的几块钥匙碎片罢了。”
沈锐屏住呼吸,伏在暗处。匠魁?又是激进派首领公输墨?
门外的人声渐渐远去。他悄无声息地退出营房,与队员们汇合,消失在夜色中。
地图被带了回来,沈清禾连夜展开研究。三处暗河出口中,距离最近的一处,位于鬼见愁峡谷下游约十里地,但要将水引出,必须开凿一条长达三里的隧洞。
“三个月的时间,来得及吗?”林雅有些担心。
“只要人手足够,两个月就能打通。”赵木匠仔细估算后说道,“但开凿山体,需要大量的火药。”
“火药……”沈清禾想起了手稿中那篇《伏火方》,“我来想办法。”
四月中旬,引水工程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悄然启动。沈锐以“进山剿匪,实战训练”为名,将整个山鹰小队调往鬼见愁峡谷驻扎,负责工程的安保。苏月见则通过她的商路,从江南秘密运来了大量的硫磺和硝石。
沈清禾在黑风寨的废弃矿洞里,一次次地试验着火药的配方。第一次试爆时,巨大的爆炸声震落了洞顶的碎石,惊得众人脸色大变。
“硝石的比例不对。”她抹去脸上的灰土,冷静地记录下数据,重新开始调配。
第三次试验,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坚硬的岩壁上被炸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成了!”鲁九看着那惊人的威力,忍不住欢呼起来。
但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四月二十,上游邻县传来确切消息:拦水大坝已经正式动工,预计十日之内便可合龙。
与此同时,周显仁的再次施压也到了——他动用关系,切断了县衙所有的俸禄和公费开支,甚至连大牢里囚犯的口粮都停了。
“这是想逼得我们人心涣散,不战自乱。”沈建州冷笑道。
沈清禾望着窗外田里那些因为缺水而开始微微泛黄的秧苗,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想让我们绝望,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绝处逢生。”
她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随即叫来一只信鸽,将其送往州府的方向。
收信人的名字,是李晏。
信上,只有寥寥八个字:“旱情危急,民不聊生,求殿下一见。”
沈家最后的赌注,全部押在了这位神秘的皇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