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王贲难以置信,“侯爷,我们准备了三年,三十万大军——”
“三十万大军,现在有多少人冻伤了脚?有多少战马因缺草料掉了膘?”萧绝的声音陡然严厉,“王贲,你昨天报上来的数字:非战斗减员已达八千。其中冻死一千二百,冻伤失去战力者三千,因粮食短缺引发疾疫者三千余。还要继续打吗?”
帐内死寂。这些数字,每个将领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在萧绝面前提。
“江南愿意提供耐寒麦种、御寒技术、冻伤药品。”萧绝放缓语气,“第一批物资三日内就会运抵。同时,他们会派技术团队北上,教我们制作省炭炉、建立粮食储备体系。条件是,我们开放边境市集,提供战马、毛皮和一处铁矿的开采权。”
一位谋士迟疑道:“侯爷,这会不会是缓兵之计?等我们放松警惕——”
“如果是缓兵之计,沈锐昨夜就可以杀了我。”萧绝打断他,“如果是阴谋,沈清禾没必要拿出那些实实在在的技术。王贲,你家乡在朔州吧?去年雪灾,你族中冻死了多少人?”
王贲眼眶微红:“十七口。”
“我舅舅一家,全没熬过去。”另一位将领低声道。
“我麾下有三个百夫长,是兄弟三人。这个冬天,只剩一个。”又有人说。
萧绝走到帐中央:“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跟随我们的兄弟、家乡的父老,能有一条活路,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老天爷不给我们活路。江南递来了绳子,我们是抓住它往上爬,还是为了所谓的‘大业’,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在将领们心中,萧绝永远是冷静、铁血、目标明确的统帅。此刻这番近乎剖白的话,让所有人震撼。
谢玄适时上前,展开《沧江之盟》的副本:“盟约在此,诸位可以细看。十年之期,以民生发展为赌注。若十年后北境胜,江南自愿归附;若江南胜,我等奉李晏为天下共主。这十年,我们不用把儿郎的血洒在江南,而是洒在土地上、矿洞里、工坊中——洒在建设家园上。”
一位年轻的将领忽然问:“侯爷,您相信他们吗?”
萧绝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个铁盒——沈清禾给的青霉素样本。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几个精致的小瓷瓶和那本急救手册。
“我相信能写出这种手册的人。”他举起手册,翻开一页,上面是详细的冻伤分级图示和处理步骤,“每个步骤都标注了原理,连‘为什么要用温水而非热水’都解释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敷衍,是真想救人。”
他又拿起一包寒玉麦种:“这麦种,江南自己也只有不到千亩的存量,却分给我们三百亩的用量。如果只是做样子,没必要拿出真东西。”
帐内再次安静。将领们传看着麦种和手册,神色逐渐变化。
最终,王贲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听从侯爷决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帐内将领陆续跪下。
萧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他背负“怯战”、“妥协”的骂名,会让那些押注在他身上的世家大族失望甚至背叛。
但当他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坚定。
“传令各营:即日起,北境转入守势与发展。抽调三成兵力,参与春耕、矿场、工坊建设。军需官重新拟定预算,将三成军费转为民生投入。”
“另,组建‘北境技术司’,我亲自兼任司正,谢玄任副司正。江南派来的技术团队,以国宾之礼相待,任何人不得怠慢。”
一道道命令发出,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北境,在这一天开始孕育。
三日后,第一批江南物资抵达北岸:五百石寒玉麦种、三千个蜂窝煤模具、五百瓶青霉素样品、两百册各类技术手册。
随行的还有十八人的技术团队,领头的是理工学院农学系的一位年轻讲师——寒门出身,曾在北境逃过荒,主动请缨北上。
萧绝亲自到江边迎接。当那位年轻的讲师向他行礼,用略带北境口音的官话说“愿为北境百姓尽绵薄之力”时,萧绝忽然明白了沈清禾的深意。
她派来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而是真正理解这片土地苦难的人。
与此同时,江南,金陵城。
李晏在朝会上公布了《沧江之盟》。不出所料,引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与逆贼妥协,此乃纵虎归山啊!”宰相颤巍巍出列,“萧绝狼子野心,岂会真心履约?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陛下,十年之约,万一北境反超江南,难道真要……真要……”一位老臣不敢说下去。
“真要朕退位?”李晏平静接口,“是,若十年后北境民生胜于江南,说明萧绝的道路更好,朕自当履约。”
朝堂炸开了锅。
沈清禾此时从屏风后走出——这是李晏特准的,皇后可列席重要朝议。她手中拿着厚厚的卷宗。
“诸公请看。”她将卷宗分发给前排重臣,“这是北境过去五年的民生数据:人口净减一成二,婴儿夭折率三成七,人均寿命四十一岁,识字率不足半成。而江南同期:人口增一成五,婴儿夭折率降至一成二,人均寿命四十九岁,识字率已达三成。”
她走到大殿中央:“我们与萧绝争的,不是一时之胜负,而是道路之高下。若我们的路真能让百姓活得更好,何必惧怕比较?若我们的路不如人,又凭什么占据这江山?”
一位儒臣质问:“皇后娘娘,您如何保证萧绝不会背信弃义,趁我江南松懈时南下?”
“因为灾变不等人。”沈清禾展开那份气候预测图,“未来三年,北境将遭遇三次特大暴雪,江南则有两次流域性干旱。我们都忙着应对天灾,谁还有余力发动大战?”
她环视群臣:“诸公,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北境三十万大军,而是未来二十年持续的天灾。萧绝若聪明,就该知道现在与我们合作,比撕毁盟约更有利。”
朝堂渐渐安静。数据与逻辑,胜过千言万语的空洞争论。
退朝后,李晏和沈清禾并肩走在宫道上。
“清禾,泰山论道大会的筹备,进展如何?”李晏问。
“孔维正已经接下请柬,但附了一句话:‘道不同,必当争之’。”沈清禾微笑,“云渺子也答应了,他要在大会上公开所有天象记录,与我们当面辩论。”
“好。”李晏握紧她的手,“那就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道。”
一个月后,一则诏书传遍天下:
“景新二年三月初一至十五,于泰山之巅,召开‘天下论道大会’。邀天下大儒、百家传人、各州代表、平民百姓,共议华夏新道。议题有三:一曰技术与人伦;二曰传统与创新;三曰灾变与应对。”
“不论出身、不论学派、不论贵贱,凡有真知灼见者,皆可登坛发声。大会全程记录,刊行《泰山论道实录》,以传后世。”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
从江南到北境,从世家到寒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古老的圣山。
一场决定文明走向的思想盛宴,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