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工匠颤抖着走到台前，跪了下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件东西。
侍卫想要上前阻拦，但沈清禾示意让他们放行。
老工匠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眼中含着泪水：“皇后娘娘……小老儿是个打铁的，研究了一辈子火候。前些时候，自己瞎琢磨出来一个……省炭的炉子芯，能省下三成的炭。我不敢说出来，怕别人笑话，也怕……怕官府说我偷学手艺。”
他将那个铁疙瘩捧得更高了些：“今天听了娘娘的话，我……我想把它献出来！不要钱！只要……只要能帮到那些买不起炭的穷人家，让他们能暖和地过个冬天！”
沈清禾走下高台，亲手扶起老工匠，接过了那个分量不轻的铁疙瘩。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老人家，您这个设计很巧妙，利用烟气回流来预热空气，确实能大幅提高热效率。您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王铁头……”
“王师傅，”沈清禾郑重地说道，“您的这项改良，至少价值五百两赏银。我代表技术咨政院，感谢您的贡献。您的名字，将会被记入《创新名册》，您的炉芯，也会尽快推广开来。”
王铁头愣住了，随即流下眼泪，连连磕头：“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要钱！真的不要！”
“这是您应得的。”沈清禾扶住他，然后转向全场，大声说道，“大家都看到了吗？智慧在民间，力量也在民间。朝廷能做的，只是搭建一个平台，让像王师傅这样的能人，有机会站出来，展现他们的才能。”
这一刻，掌声非常响亮，连成一片。这不是出于礼节，而是发自内心的。
许多原本持观望和怀疑态度的百姓，眼神发生了变化。他们忽然意识到，那原本看似遥远的“技术”，原来可以如此贴近生活；那高高在上的“朝廷”，原来可以如此倾听民意。
发布会结束后，《白皮书》的内容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手抄本、口头相传，甚至被编成了快板和歌谣，在田间地头、市井街巷流传。
守旧派的内部出现了分歧。一些年轻的儒生开始偷偷传阅《白皮书》，低声讨论：“如果技术真的能如此惠及大众，孔圣所说的‘仁者爱人’的道理，岂不是找到了新的实践途径？”
地方豪强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专利的无偿公开，意味着他们也可以利用新技术来降低成本、增加产出。虽然土地改革依然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但至少在技术层面，他们不再是被排斥的对象。
而受到最大震动的，是北岸的萧绝。
当谢玄将《白皮书》的抄本呈上时，萧绝正在为军粮短缺而发愁。他快速翻阅着，神色越发凝重。
“无偿公开……奖励创新……伦理委员会……”他放下抄本，看向谢玄，“她这是……想把技术变成天下的公共工具。”
“是的。”谢玄点头，“她不但在打破技术的垄断，也在打破知识的特权。主公，这一招比任何军事防御都更有效。她在用利益瓦解我们潜在的盟友，在用希望争取我们底层的军民。”
萧绝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谢玄，如果你是北境一个快要冻死的牧民，看到江南有人公开了省炭炉子的图纸，让你有可能活过这个冬天……你会怎么想？”
谢玄苦笑了一下：“臣会想，谁给我活路，我就认谁。”
“是啊。”萧绝望向帐外广阔的雪原，“她在争取民心，用的方法非常直接有效。而我们……还在想着怎么抢夺地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沧江：“不能再等下去了。要么速战速决，要么……换个思路。”
“主公的意思是？”
“派人过江。”萧绝转过身，眼神锐利，“不是去当探子，而是当使者。告诉李晏和沈清禾，我要谈判——不是谈停战，是谈合作。但前提是，我要亲眼看看，他们的‘新技术’，到底能不能救我的北境。”
谢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主公英明。”
技术反击的第一枪已经打响。而它的回响，正以无人预料的方式，震动着整个天下的格局。
江南的冬天，空气潮湿而寒冷，让人从里到外都觉得冷。苏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往日的繁忙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寻常的安静。五大商号联合停止供货后，许多依赖他们运输的货物都堆积在仓库里，而急需的原料却运不进来。
林雅站在码头边新建的“协同网调度中心”二楼，透过窗户向下看。下面是一个改造过的大仓库，此刻却有些杂乱而忙碌：左边区域堆着从浙东山区运来的铁矿石，几个工匠正用简易的仪器检测其中的含铁量；右边区域是苏北农户送来的皮棉，一些妇女正在手工挑拣杂质；中间的空地上，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特产”：皖南的竹材、江西的陶土、湖州的蚕丝，甚至还有福建的海带和广东的蔗糖。
这些都是“小微供应链联盟”的成员，从各地艰难运来的物资。没有大商号的标准化包装，也没有统一的运输车队，货物的包装各不相同，品质也良莠不齐，但每一件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在封锁中努力求生存的小生产者。
“总调度，这是今天的到货清单。”一个年轻的管事递上账本，眉头紧锁，“铁矿石的合格率只有六成，皮棉里的杂质太多，竹材的尺寸也不统一……这样下去，工坊的生产效率会受到很大影响。”
林雅接过账本，快速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确实不理想。但她没有皱眉，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小陈，你只看到了问题，没有看到其中蕴含的机会。”她指着楼下说，“你看那些送货的人。”
年轻的管事望过去。那些衣着朴素的矿工、农人、工匠，正围在“质量评定处”前面，紧张地等待结果。有人因为货物被评为“乙等”而显得沮丧，有人则因为被评为“甲等”而高兴。评定处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质量等级与收购价对照表”，内容简单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