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江北岸,旗帜众多。
三十万边军沿着江岸扎营,营帐连接百里,炊烟升起。中军大帐前,黑色的帅旗在风中飘动,一个巨大的“萧”字在朔风里展开。
萧绝身穿玄甲,站在江边的高崖上。江风寒冷,吹动他额前几缕散乱的黑发。他身后,谢玄披着厚重的狐裘,正仔细核对着手中的兵力配置图。
“主公,三军已经部署完毕。左翼五万骑兵,由呼延灼统领,可以随时在沧江最窄的‘鹰嘴峡’强行渡江;中军十五万步卒,沿江线排开,弓弩、投石机、渡船都已准备好;右翼十万,大多是新归附的蛮族部队,擅长山地作战,已经潜入对岸丘陵地带,等待命令。”
萧绝“嗯”了一声,目光一直看着对岸。江南的冬季景色依旧青翠,与北岸的枯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远处,隐约能看见沧州城新修的城墙轮廓,以及几座正在冒烟的高大工坊烟囱。
“沈家的反应怎么样?”他问。
“沈锐已经把快速反应营的主力调到了沿江防线,兵力大约两万。但根据探子的报告,他们没有大规模征用民夫加固城防,反而……”谢玄停顿了一下,“反而在后方加紧收割晚稻,组织百姓挖掘地窖,储备过冬的物资。”
萧绝眉头略微一挑:“不准备战斗,先准备过冬?”
“是的。而且,”谢玄递上一份密报,“李晏下达了《战时民生保障令》,要求各州县确保百姓的口粮、燃料、药品供应,并组织‘互助队’,帮助孤寡老人。沈清禾的技术咨政院则发布了《简易防冻手册》和《战时伤病处理指南》,通过新设立的‘宣讲所’分发。”
萧绝接过密报,快速看了一遍。上面详细列举了江南为应对可能发生的围城所采取的各种措施:如何用陶管铺设地下取暖通道,如何用硝石制冰储存食物,如何用简易过滤器净化水源……甚至包括“如果城池被困,如何在城内空地快速搭建温室种植蔬菜”。
技术细节的详尽和考虑的周全,让人感到惊讶。
“她在准备打一场持久战。”萧绝捏紧密报,指节发白,“不是准备击退我们,而是准备在我们围城的情况下,让百姓活下去——尽可能活得好一些。”
谢玄沉默不语。这比单纯的军事防御更可怕。这说明沈家和李晏政权的根基不在城墙,而在民心;不在武力压制,而在生存保障。
“孔维正的罢考,对她影响多大?”萧绝换了个话题。
“江南十三个州,科举报名人数不足三成,基层官吏流失严重。”谢玄如实汇报,“但同时,李晏开设的‘特科’已经收到上万份申请,大多是工匠、农夫、郎中,甚至还有账房伙计。第一批录用的一千多人,已经开始集中训练。”
“她在用另一套标准,重建官僚体系。”萧绝冷笑一声,“但这套体系,能经受住战火的考验吗?那些刚放下锄头、拿起毛笔的‘技术官’,能守住城池吗?”
谢玄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主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萧绝自己就是从底层士兵一刀一枪拼上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实战才是最好的检验。
“主公,”谢玄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我们真的要打吗?三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数量巨大,北境今年冬天特别冷,后勤压力很大。如果不能快速取胜,恐怕会发生变故。”
萧绝转过身,目光锐利:“谢玄,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南下吗?”
谢玄低下头:“为了争夺天下。”
“不完全是。”萧绝望向北方,眼神深邃,“北境太苦了。寒冷的地方,养活三十万边军已经是极限。但你知道吗?根据天工院秘录推算,未来二十年,北境会越来越冷,雪灾、白灾会越来越频繁。现在不南下抢一块温暖富庶的地方,二十年后,我的军队、我的子民,可能连生存都会成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沈清禾也知道这一点。她那份《灾变应对路线图》,我看过副本。她知道小冰河期要来,她正在为此做准备。但她准备的是整个华夏,而我——我只想为我的北境军民,抢一条活路。”
谢玄心中一震。他突然明白,这场战争,本质上是对未来生存空间的争夺。技术可以缓解灾难,但无法消除灾难。在有限的资源面前,冲突几乎无法避免。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萧绝收回目光,语气决绝,“但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谈判。我要让李晏和沈清禾明白:要么,把江南的技术、粮种、御寒方法分享给北境,双方合作应对灾变;要么,我就用三十万大军,自己来拿。”
“可他们会相信吗?”谢玄苦笑,“在别人看来,这就是直接的侵略。”
“那就打到他们相信为止。”萧绝翻身上马,“传令:明天拂晓,左翼骑兵佯攻鹰嘴峡。不用强行渡江,但声势要做足。我要看看,沈锐那两万人,如何应对。”
“是!”
军令迅速传遍大营。战鼓响起,号角声呜咽。沧江上空,乌云密布。
对岸,沧州城头。
沈锐身穿轻甲,手持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北岸的动向。副将匆忙来报:“将军,北岸骑兵开始在鹰嘴峡集结,大约有五万之众。是否要调派重兵防守?”
沈锐放下望远镜,神色平静:“不。鹰嘴峡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不适合大军强行渡江。萧绝这是在试探,想引诱我们分兵。”
“那……”
“按照原计划。”沈锐指着沙盘说,“快速反应营主力不动,继续沿江巡逻。但通知后方的民兵联防队,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另外,让‘山鹰’小队准备好,今晚潜入对岸,我要知道他们中军的粮草囤积点在哪里。”
“将军,这太危险了!万一被俘虏……”
“萧绝不会杀我。”沈锐打断他,“至少现在不会。他需要活着的沈家人,来和李晏谈判。”
他走到城墙边,望着滚滚的江水,忽然问:“城里百姓的情绪怎么样?”
副将愣了一下,回答说:“起初有些慌乱,但看到官府组织储备粮食、分发防冻物资后,又稳定下来。理工学院的学生在街头设立站点,讲解守城时如何自救互助,听的人很多。”
沈锐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这就是妹妹所说的“人心防线”吧?当百姓相信官府真的在为他们着想时,恐慌就会转变为坚韧。
“告诉百姓,”他转身,声音沉稳有力,“沧江是天然的屏障,加上我们新布置的水雷和弩炮,北军没那么容易过来。让他们该收粮的收粮,该储菜的储菜,该上工的上工。仗要打,日子也要过。”
“是!”
副将退下后,沈锐独自留在城头。夕阳西下,江水被染成了血色。他想起青州平叛时那个跪地大哭的老农;想起苏月见遇刺时,她握着自己的手说“等你好了,我要嫁给你”;想起父亲在家庭会议上说“我们创造第四条路”。
这条路,真的能走下去吗?
面对三十万大军,面对千年的积弊,面对即将到来的自然灾害。
他握紧腰间的刀柄,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没有退路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到底。
夜色渐浓。江对岸,点点营火如同落在地上的星河。
山鹰小队如同幽灵般滑入江水,向着那片星河潜去。
战争,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