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夜,养心殿。
地龙烧得很旺,殿内却依旧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衰败的气息。景隆帝半靠在明黄色的锦榻上,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那是李晏加急送来的《天工院秘录》摘要和灾祸预兆。
“三百年……小冰河期……”景隆帝低声念着这几个字,手指因为用力而轻微发抖,“二十年……只剩下二十年……”
殿里只有他们父子。李晏跪在榻前,腰杆挺拔,神情是少有的凝重。
“父皇,”他声音很低,“秘录上说,上一次小冰河期从永昌元年开始,到永昌五十三年结束。那五十年里,中原人口由四千八百万降到了两千一百万,处处空屋,遍地白骨。假如没有准备,这次的灾祸……恐怕比上次更严重。”
景隆帝慢慢抬眼:“老七,你当真信这秘录?”
“儿臣亲眼见过墨岛机关的巧妙,还有天工院观测天象的准确度。”李晏叩首,“而且最近五年,北方冬天一年比一年长,江南夏天的水患频繁,各地旱灾涝灾蝗灾不停,都和秘录记载的‘前兆期’状况对得上。父皇,这种事宁可信它存在,不能当它没有。”
“信了又能怎样?”景隆帝忽然发出短促的笑声,“你觉得朕不知道天时在变?朕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十年,见过的天灾人祸还少吗?水灾、旱灾、蝗灾、瘟疫……哪年没有?哪次不死掉成千上万的人?”
他费力地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儿子:“可朝廷做了什么?不过是修修补补,开仓赈灾,然后什么都没变。为什么?因为变不了!土地被少数人占据的状况变不了,官吏的贪污腐败变不了,国库的空虚变不了!你那些技术,那些新办法,或许在你的三州能用,但想在天下推行?根本难以成行!”
李晏抬起头,眼神坚定:“父皇,正是因为积弊太深,才需要用重手腕。如果按照老规矩,灾祸一来,朝廷能做的就是开仓放粮,可是粮食从哪里来?国库的存粮只够百万军民吃三个月。到那时候,饿死的人遍地都是,流民四处作乱,大景……定会灭亡!”
“亡?”景隆帝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以为朕怕亡国?朕怕的是,你这样一折腾,不用等到灾祸来,这江山自己就先乱了!”
他指了指殿外:“你二哥在江南跟世家大族联系,你三哥在边关和武将勾结,满朝的文武官员各有各的算盘。你倒好,什么都不争,跑去和沈家搞你的‘技术惠民’。现在又拿着这个不知所谓的秘录,要朕把一切都改变,老七,你清楚这会影响到多少人?多少人的利益?”
“儿臣清楚。”李晏平静地回答,“但是父皇,如果不动这些人,不动这些利益,二十年后,死的就不是几个人、几十个人,而是几千万的百姓。到那个时候,这江山才算真的亡了。”
他向前跪行了两步,语气恳切:“父皇,儿臣不是为了争夺权力,也不是为了太子之位。儿臣只是不想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再经历一次永昌年间那样的惨状。秘录里有一句话,儿臣记得很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天灾不可避,人祸犹可免。若因循守旧,坐视不理,则天灾人祸并至,文明断层,非天亡我,实人自亡。’”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声响。
景隆帝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好像是第一次真正了解这个从小就很温和低调的七儿子。过了很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打算怎么做?”
“儿臣有上、中、下三个对策。”李晏显然早已想好,“上策:父皇颁布罪己诏,承认灾祸将要来临,通告天下,全国进入准备状态。同时设立‘灾变应对总署’,由儿臣和沈家负责,整合朝廷六部的力量,推行农业改良、水利建设、粮食储备、技术改造四件大事。”
“中策:父皇默认,儿臣用靖王的名义,先在三州进行试验,摸索出一整套应对方案。等有了初步效果,再慢慢推广开来。”
“下策:……”他停顿了一下,“如果父皇觉得儿臣是在夸大其词,或者不想搅动朝堂局势,儿臣就退回沧州,守好自己的三州,尽力保住一方百姓。至于天下其他地方……就只能看天意了。”
景隆帝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他当了三十年皇帝,看过太多奏折,知道这个帝国早就问题重重。只是他年纪大了,也累了,不想再费神了。想着平稳地把皇位传给太子,求自己死后能有个太平。
可要是真的有那场灾祸……
“老七,”他突然问,“如果让你来坐这个位子,你会怎么做?”
李晏身体一僵:“父皇,儿臣……”
“直接说。”
李晏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道:“如果儿臣是皇帝,第一道旨意就是‘技术立国’。把格物之学列为科举的考试内容,让工匠和读书人有同等的地位,女子可以上学也可以参与政事。第二道旨意,清查全国的田地,重新制定税收,限制土地兼并。第三道旨意,整顿官场风气,设立‘廉政司’,凡是贪污的,立即处斩。”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决心:“然后,动用全国的力量来应对灾祸。推广耐寒的农作物,修建水利工程,储备粮食,研发新的技术。就算不能完全避免灾祸,也要让百姓有活路,让文明的火种能留下来。”
景隆帝听着,忽然笑了,笑得引发了咳嗽,咳得非常剧烈。
李晏赶紧上前帮他拍背。
“好……好一个‘技术立国’……”景隆帝喘着气,眼睛里却有了神采,“老七,你比你大哥果断,比你二哥仁慈,比你三哥清醒……可惜,可惜你不是太子。”
李晏没有说话。
“但是太子……”景隆帝看着殿顶的蟠龙图案,声音变得有些空远,“太子性子软,守住家业还行,开拓进取就不够了。这江山如果交到他手上,太平年月或许还能安稳,可要是真像秘录说的那样……他撑不住。”
他转过头,紧紧盯着儿子:“老七,朕最后问你一句——如果朕给你机会,你愿不愿意去争?”
李晏跪直了身体,深深地叩首:“父皇,儿臣不想和兄弟们自相残杀。但如果是为了天下百姓,儿臣……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好。”景隆帝缓缓呼出一口气,似乎放下了心头大石,“你起来。”
李晏站起身。
景隆帝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枚金印,印钮上雕着五爪金龙,印文是四个篆字:如朕亲临。
“这枚‘监国金印’,朕本来是准备临终的时候交给太子。”景隆帝抚摸着金印,“现在,给你。”
李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要声张。”景隆帝把金印塞到他手里,“明天,朕会下旨,命你‘协理朝政,督造河工’。名义上是让你去修黄河,实际上是给你时间做准备,准备粮草,准备兵马,准备……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他抓住儿子的手,他的手冰凉干瘦,却用上了很大的力气:“老七,记住:这江山可以换主人,但华夏文明不能断绝。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二哥、三哥要是敢阻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晏感受着金印的沉重分量,也感受着父亲手心里传来的最后一点热度。
“儿臣……遵旨。”
“去吧。”景隆帝松开手,重新躺回榻上,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朕累了。记住,要小心你二哥,还有……萧绝。”
李晏再次叩首,站起来,倒退着走出了养心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被压抑的咳嗽声,和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不甘,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月光照在宫墙上,投下很长的影子。
李晏握紧了金印,望向北方。
在那里,有他必须保护的人,和一场必须获胜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