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考夫的脸色阴沉得像北地铅灰色的天空。
山脉在视野尽头绵延起伏，最高处隐没在云层之中，积雪终年不化，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南北两面的领地割裂开来。
风从山口灌进来，裹挟着冰雪的气息，刺骨而凛冽。
随行的将领们裹紧了披风，却没有人敢开口催促。
自从千织被龙抓走之后，麦考夫就像变了一个人，某些一直被压抑着的东西，在那一刻彻底苏醒了。
虽然他依旧能够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调配人手、规划路线，可眼里，多了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
“陛下，前方就是龙族。”
“按照两国之前的协议，人类不得擅自进入龙族领地，否则——”
“否则如何？”
麦考夫转过头，平静之下是即将决堤的洪流，
“他们要开战？那就开。”
将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龙族掳走我的王后，就是在向我宣战。”
麦考夫收回目光，马鞭轻轻敲了敲靴筒，
“我只是去接他回来。如果他们阻拦，那就没有谈判的必要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
将领深吸一口气，不再劝阻，策马回到队伍中，传达命令。
麦考夫一马当先，银白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夏洛克跟在队伍中段，难得地沉默，一改平日里不耐、桀骜的模样。
他的马鞍旁挂着一张弓，箭囊里插满了箭，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威廉与他并肩而行，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猎装，不像是教廷的教皇，倒像是随行的谋士。
事实上也确实是。
这一路上所有关于龙族领地的情报、路线、关卡分布，都是威廉提供的。
夏洛克的思绪揉杂在一起，后悔，烦躁，最后化为一片沉默。
他知道此时此刻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可他不受控制。
也不知道千织现在怎么样了。
威廉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小千救回来。”
夏洛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队伍在山脚停下。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松林，积雪覆盖了所有路径。
麦考夫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蹲下身查看地面的痕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上山。”
龙栖山，莫兰的洞窟。
千织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期间又换了两次药。
莫兰的涎液确实有奇效，伤口已经开始收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千织倚在石床上，眼眸半阖，不知在想什么。
莫兰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打磨一柄短刀。
刀锋在矿石的荧光下闪着冷光，千织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停了一瞬。
“怕？”
莫兰注意到他的视线，挑了挑眉。
千织摇了摇头。
“龙也需要用刀吗？”
莫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这刀用着挺顺手的，而且——”
他将短刀在指尖转了个花，
“很适合出其不意，用爪子的话就太明显了。”
千织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你很了解人类。”
莫兰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
“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千织没有再问，莫兰也没有再说话。
洞窟里安静下来，只有矿石荧光的微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莫兰忽然开口。
“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不怕我？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有威慑力吗？”
千织想了想。
“你不会伤及我的性命。”
莫兰挑眉。
“这么笃定？”
千织看着他。
“你要谈判。我是你的筹码，不是你的食物。筹码死了，你就没有谈判的资本了。”
莫兰看着他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小家伙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你就不怕我谈判失败，恼羞成怒后撕票？”
千织垂下眼睫，轻轻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你所做的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况且，他会做出合适的选择。”
莫兰被他的笃定噎了一下。
“……你对他倒是很有信心。”
千织没有否认。
洞窟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莫兰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向洞口。
千织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能听到一些低沉的、像是龙语的呢喃，夹杂着莫兰偶尔的回应。
片刻后，莫兰回来了。
他的表情比之前凝重了许多，竖瞳微微眯起，唇角却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那个未婚夫，比我想象的要快。”
千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到了？”
莫兰点了点头。
“在山脚。被我们的巡逻队拦下了。他要求见我。”
他顿了顿，竖瞳里闪过一丝冷光，
“单独。”
千织的手指微微收紧。
莫兰看着他那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有些不忍。
“放心，我不会杀他。”
他转过身，朝洞口走去，
“他是我的客人。至少现在还是。”
千织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眸里映着莫兰的背影。
“莫兰。”
莫兰停下脚步，侧过头。
千织看着他。
“如果谈崩了，你可以回来撕票，别伤他。”
莫兰愣了一下
“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是一国之主”
千织的声音很轻，
“亲自来救我已经是冲动，他的身后还有国家和子民……”
莫兰看着他，别过脸。
“……笨蛋。”
他大步走出洞窟，也没说答不答应。
山脚。
麦考夫站在松林边缘，眸望着从山上飞下来的那头龙。
墨蓝色的鳞片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巨大的龙翼每一次扇动都掀起一阵狂风，将积雪吹得漫天飞舞。
那头龙在他面前落下，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空，金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莫兰。
龙族的首领。
麦考夫见过他。
在许多年前的一场战役中。
那时他们还年轻，各自代表着各自的族群，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麦考夫对上那双竖瞳。
“他在哪？”
莫兰低下头，巨大的龙头凑近麦考夫，鼻翼翕动，温热的鼻息喷在麦考夫脸上。
“你说的是谁？”
“我的王后。”
麦考夫一字一句
莫兰的竖瞳微微眯起，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的王后？他可还没正式过门呢。”
麦考夫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莫兰注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有后退。
“放心，他很好。我给他包扎了伤口，喂他吃了东西，还让他睡了我的床。”
他顿了顿，竖瞳里闪过一丝促狭，
“他对你倒是很忠诚。我给他看我的宝石，他都不动心。”
麦考夫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要见他。”
“可以。”
莫兰直起身，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莫兰低下头，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麦考夫。
“打一架。就你和我，一对一。如果你赢了，两地签署和平协议。他你也可以带走。如果你输了——”
他顿了顿，
“他留下，做我的首领夫人。”
麦考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拔出佩剑，剑身在雪地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好。”
莫兰看他的模样，挑了挑眉
“有胆量。”
“既然是比试，我也不会欺负你。”
巨龙的身形开始缩小，最后重新变回普通人的大小，活动了一下筋骨，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来吧。”
麦考夫将剑横在身前。
松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