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织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意识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飘飘荡荡,浮浮沉沉,抓不住任何可以依托的东西。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试了几次才终于撑开一条缝。
光线很暗,是某种矿石发出的幽绿色荧光,从头顶的岩壁上倾泻下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近乎诡异的色调里。
千织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他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下垫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
洞窟很大,高不见顶,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图腾,龙、火焰、飞翔的巨翼,线条粗犷而有力,像是用爪子直接刻上去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还有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膻的气息。
千织想要坐起来,刚撑起手臂,就被一阵剧痛扯得一个激灵。
右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草草包扎过,布料是从他自己的西装上撕下来的,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触目惊心。
意识回笼,记忆也跟着涌了上来。
被破坏的婚礼。
龙的利爪。
麦考夫被推开时惊愕的脸。
千织深吸一口气,撑着石床慢慢坐了起来。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几乎贴着鼻尖。
竖瞳是深海一般的颜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涌动的暗流。
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手的、不确定好坏的玩具。
千织僵住。
几秒后,他意识到,就是把他带回来的那只龙。
墨蓝色的鳞片在幽绿色的荧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巨大的龙头几乎占据了千织全部的视野。
它趴伏在石床旁边,两只前爪交叠着搁在地上,姿态懒散,庞大的身躯即使趴着,也几乎塞满了大半个洞窟。
龙翼收拢在背后,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鳞片微微翕动。
千织与那头龙对视了几秒,然后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血浸透的绷带,又抬起头,看了看那头龙。
“……你就是那个国家的王?”
龙头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共鸣,在这封闭的洞窟里来回震荡。
它歪了歪巨大的脑袋,竖瞳里闪过一丝不屑,
“看上去好弱。”
千织:……
龙头似乎对他的沉默不太满意,不客气地拱了过来。
巨大的脑袋撞上千织的肩头,力道大得让好不容易坐起来的人一个趔趄,差点又栽回石床上。
千织咬着牙稳住身形,眼眸终于抬起,与那头不知轻重的龙对视。
“倒是挺香的……”
莫名被看得有些心虚,那龙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龙头凑近他,鼻翼翕动,温热的鼻息喷在千织脸上,带着一股硫磺味。
千织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手臂上的伤口被牵扯到,鲜血又从绷带下渗出来。
龙显然也注意到了。
它低下头,看着那几滴落在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千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皱了皱眉。
“娇气。”
他嘟囔了一声。
千织抽了抽嘴角。
龙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千织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凑过来,低头,伸出舌头在千织手臂的伤口上轻轻舔了一下。
千织愣住了。
舌头粗糙得像砂纸,舔在伤口上又疼又痒,可千织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头龙认认真真地舔着他的伤口,动作笨拙却意外地小心。
几秒后,巨龙的身形忽然开始缩小。
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鳞片、龙翼、利爪,所有属于龙的体征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变形,最后凝聚成一个精壮男人的轮廓。
还是个半裸着上身的男人。
他蹲在千织面前,一头墨发披肩,五官深邃而粗犷,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野性,头上立着两只象征身份的龙角。
眼睛依旧是竖瞳的模样,在幽绿色的荧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千织的手,扯开那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皱着眉看了看伤口,然后从石床边翻出一块干净的兽皮,三下两下给重新包扎好。
动作不算温柔,可至少没有让千织更疼了。
“龙的涎液是上好的疗伤药。”
他一边包扎一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
“便宜你了。”
千织木着脸看着他,保持沉默。
男人包扎完,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千织。
那双竖瞳微微弯起,唇角也勾起一个痞里痞气的弧度。
“对了,做个自我介绍。”
他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微微躬身,动作倒是挺标准,可那语气怎么听都带着一股欠揍的味道,
“塞巴斯蒂安·莫兰,北地龙族的首领。而你——”
他直起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千织的胸口,
“现在是我的战利品了。”
千织低头看了看那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莫兰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面无表情。
“……哦。”
莫兰挑眉。
“就这?你怎么不哭?”
“你们人类不应该哭着喊着让我放你走吗?”
千织歪头。
“喊了你会放我走吗?”
莫兰想了想。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喊。”
莫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肆意,在洞窟里来回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可爱的小家伙。”
千织没有接话。
他环顾四周,扫过那些刻满图腾的石壁、那张铺着兽皮的石床、角落里堆积的金银珠宝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
“这里是龙族的领地?”
莫兰点了点头。
“北地,龙栖山。我的洞窟。”
他在石床边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姿态懒散,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那些想救你的人进不来。”
千织缓缓地扣出了一个问号。
莫兰挑了挑眉。
“你不会还在期待他们来救你吧?”
千织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上,戒指在幽绿色的荧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会来的。”
莫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枚戒指,竖瞳微微眯了眯。
“你喜欢这种宝石的话,我这里多的是,各种颜色任你挑选”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前提是,放弃你那无用的人类丈夫。”
千织抬起眼看他。
“不可能。”
莫兰看着他那副认真维护的模样,有些牙酸。
他站起身,走向洞窟深处。
那里有一张更大的石桌,上面摆着一些千织看不明白的东西。
莫兰在石桌前坐下,拿起一只骨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液体,然后侧过头看向千织。
“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说,
“龙栖山不是那么好进的。就算他们能找到这里,也过不了山下那些关卡。”
他晃了晃手里的骨杯,竖瞳里闪过一丝冷光,
“况且,你可是我的筹码。”
“毕竟我还没有眼瞎到分不出王国的掌权人。”
千织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要做什么?”
莫兰放下骨杯,站起身,走回千织面前。
他俯下身,那双竖瞳直直地看着千织,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我要的很简单。”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谈判。”
千织眨了眨眼。
“麦考夫·福尔摩斯这些年对北地龙族步步紧逼,抢占我们的领地和资源,限制我们的自由,践踏我们的尊严。”
莫兰的语气平静,可千织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
“我们龙族不是他的奴隶,也不是他的臣民。我们有自己的领土,自己的律法,自己的王。他要战,那便战。他要和——”
他顿了顿,竖瞳微微眯起,
“那就拿出诚意来。”
千织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故意抓的我?只是为了引他来?”
莫兰直起身,唇角勾起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
“聪明。”
“……哦。”
莫兰被他那个“哦”字噎了一下,觉得这个小家伙简直是他见过最气人的东西。
洞窟里安静了片刻。
“你饿不饿?”
莫兰忽然问,随即站起来,走到洞窟另一侧,从石柜里面拿出一些肉干和干粮,放在千织面前。
“吃吧。”
千织低头看了看那些食物,又抬起头看了看莫兰。
“你不绑我?还给我吃的?”
莫兰挑眉。
“绑你干什么?”
他顿了顿,竖瞳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跑不了。外面是万丈悬崖,你又不是龙,能插着翅膀飞出去。”
千织再度沉默,权衡之后拿起一块肉干,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莫兰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战利品也没那么麻烦。
至少不哭不闹不喊叫,省心。
他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竖瞳半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麦考夫勒住缰绳,灰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山脉。
北地,龙栖山。
龙族的领地。
“陛下。”
一个将领策马上前,面色凝重,
“前方就是龙族的边界了。再往前,恐怕——”
“我知道。”
麦考夫打断他,翻身上马,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