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很快就到了。
日子是钦天监反复推算过的，宜嫁娶，宜祈福，宜出行。
麦考夫原本不信这些，可这是千织的大日子，他总该给少年最好的。
千织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张洒金红纸上的日期，青绿色的眼眸里漾开了一片涟漪。
麦考夫侧头看他。
“不喜欢？”
千织摇了摇头。
“挺好的。”
麦考夫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知道吗？小千”
他的声音醇厚而温柔。
“哪怕婚期将至，我依旧觉得太慢了，我真的迫不及待的想要和你有个家……”
千织青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麦考夫认真的脸，一点热意爬上了耳尖。
大婚那日，天公作美。
连日的阴云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天空澄澈得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蓝宝石。
阳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将整座殿堂染成一片绚烂。
千织换上了一身纯白的西装，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只在发尾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挽住。
他站在殿堂入口，青绿色的眼眸望向尽头那个同样穿着礼服、正含笑望着他的男人，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殿堂两侧站满了观礼的宾客。
贵族、大臣、使节，威廉坐在右手边第一席，绯红色的眼眸里含着淡淡的笑，看着千织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长长的红毯。
夏洛克站在麦考夫身侧，难得的穿得整整齐齐，黑色的礼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此刻他正看着千织走过红毯，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千织走到麦考夫面前，停下。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麦考夫伸出手，千织将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牧师站在圣坛前，翻开那本厚重的经书，开始诵读那些古老的、庄重的誓词。
千织看着麦考夫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微微绷紧的线条，总觉得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行宫里一个不受宠的王子，日子寡淡而沉默，他一度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被告知他将被送到异国，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他以为他依旧会去往哪处偏僻的院落，继续他无人问津的人生。
可命运偏偏在他最不抱希望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麦考夫。
“……你愿意吗？”
牧师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千织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眸对上麦考夫的。
“我愿意。”
麦考夫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牧师转向他。
“……自然愿意。”
麦考夫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牧师点了点头，宣布他们交换戒指。
路易斯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两枚戒指。
银白色的戒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内壁分别刻着对方的名字。
千织拿起那枚刻着自己姓名缩写的戒指，轻轻套进麦考夫的无名指，麦考夫亦然。
戒指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两只带着一对戒指的手交握在一起。
千织望着麦考夫含笑的眼，眼尾也略微有了些柔和的弧度。
麦考夫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牧师正要宣布仪式已成——
大地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
穹顶的彩色玻璃窗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碎片如雨点般坠落，宾客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千织被麦考夫护在怀里，两个人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然后，穹顶被掀开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得整座殿堂亮如白昼。
灰尘和碎石在空中飞舞，人们尖叫着、哭喊着、推搡着，一片混乱。
千织抬起头，瞳孔缩了缩。
墨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每一片都有成年男子的手掌大小，层层叠叠，像是披着一身铠甲。
身躯庞大得遮住了半边天空，展开的双翼如同两片遮天的云，每一次扇动都掀起一阵狂风。
金色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堂里那些渺小的、慌乱的人类。
龙……
龙的目光扫过殿堂，在千织和麦考夫身上停了一瞬。
下一秒，它动了。
利爪如闪电般探出，直直朝着麦考夫抓去。
麦考夫本能地将千织往身后一推，自己的佩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可那龙爪来得太快、太猛，剑锋与鳞片相撞，迸出一串火星，只在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龙似乎被激怒了，第二爪更加迅猛。
危机时刻，千织本能地冲上前，一把将麦考夫推开，自己则是被抓住。
利爪合拢，将千织整个人攥在里面。
纯白的西装被利爪划破，鲜血从裂口处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龙抓到了东西，便觉完成了任务，振翅高飞。
狂风卷起碎石和尘埃，将殿堂里的人们吹得睁不开眼。
麦考夫冲上前，只看到千织被龙爪攥着，越升越高，墨色的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千——！”
麦考夫的声音撕破了喧嚣。
龙的影子从宫殿上空掠过，麦考夫站在原地，仰着头，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
夏洛克刚穿过废墟就看到千织被龙抓住，想追上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千织！”
没有回应。
只有龙翼扇动的呼啸声，和远处传来的、渐渐消散的风声。
路易斯在殿堂的另一侧护送着那些受惊的宾客疏散，当他终于挤出人群，只看到龙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威廉从侧殿走出来，绯红色的眼眸望着龙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夏洛克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威廉挣开他的手，平静地看着夏洛克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冷静，夏洛克。”
夏洛克的手微微颤抖。
“你让我怎么冷静？！千被抓走了！现在情况很危险！”
“我们有预料。”
“……什么意思？”
威廉沉默了片刻。
“上一次你遇险之后，小千就有所察觉，敌人的最终目标是陛下。如今正好印证了这一点，同时也确定了出手的对象……”
“罪魁祸首，来自北地，龙族。”
麦考夫走上前，将夏洛克从威廉面前拉开。
“你还知道什么？”
“小千不想陛下陷入危险之中。”
“不想我陷入危险…他就以身犯险吗？”
“小千说，您是一国之君，还有很多人需要您。”
麦考夫与威廉对视，片刻后哑着嗓子开口。
“……备马。”
“陛下——”
有大臣想要劝阻。
“我说备马！”
麦考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谁都不许拦我。”
没有人再敢说话。
威廉看着麦考夫。
“陛下，我随您一同去。”
麦考夫看了他一眼。
威廉绯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麦考夫沉默了片刻，点头应允。
龙带着千织飞过山川，飞过河流，飞过森林和旷野。
千织被龙爪攥着，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陌生的、属于这个国度的土地，一点一点地远去。
想起麦考夫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一向游刃有余的眼眸里翻涌着恐惧。
让他担心了……
还有路易斯，夏洛克和威廉……
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他来不及说什么了……
回去再道歉吧……
千织失去意识前这么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