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餐厅,在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洛克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黑发,难得出现在了早餐桌上。
他平时这个时辰要么还在睡觉,要么已经骑马跑出去没影了。
今日之所以破例,是因为昨晚麦考夫让侍从传了话,说有事要宣布。
他打着哈欠走进餐厅,麦考夫已经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从容模样,深色的晨袍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夏洛克瞥了一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死装。
他拖开椅子坐下,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然后用叉子戳起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说吧,什么事。”
麦考夫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弟弟这副不拘小节的模样,眉梢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他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和亲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夏洛克的叉子顿了一下。
“……什么?”
“我说,”
麦考夫放下咖啡杯,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你不用和亲了。”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夏洛克缓缓抬起头,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活像一条被突然扔上岸的鱼。
“……真的?”
“嗯。”
“为什么?”
夏洛克放下叉子,身体前倾,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不是说已经定了吗?怎么突然又不用了?你跟那边闹翻了?还是那个王子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总不能是死了吧……”
“都没有。”
麦考夫瞥了他一眼,
“只是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夏洛克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什么?”
麦考夫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一幅油画。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仔细想了想。”
“你说,你不想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麦考夫的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有道理。”
夏洛克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麦考夫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所以我替你做了决定。”
夏洛克的心里“咯噔”一下。
麦考夫的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看着弟弟,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说了吗?如果是和亲,我同样可以。”
夏洛克愣在原地。
“有句话你说的没错,夏利。有些事,不是你做,就是我做。”
他放下餐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那张逐渐僵硬的脸,
“所以,我来娶他。”
餐厅里又是一片死寂。
夏洛克的下巴“咔哒”一声,掉在了桌上。
“你……你说什么?”
“我娶。”
麦考夫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那位王子,由我来娶。做我的皇后。”
夏洛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巨响。
“你疯了?!”
“你是一国之君!你要娶一个战败国的质子做皇后?!”
“夏利。”
麦考夫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坐回去。”
夏洛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反驳,但对上麦考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终还是乖乖地坐了回去。
只是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麦考夫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不必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
夏洛克闭嘴了。
他咬着嘴唇,盯着麦考夫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麦考夫的表情滴水不漏,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麦考夫通知完弟弟,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下脚步。
片刻后,他侧过头,对身旁的侍从吩咐道:
“派人去问问小殿下醒了没。如果醒了,问问他爱吃什么,多给他准备一些。”
他顿了顿,又道,
“寝宫收拾好了就接他过来。”
侍从恭敬地颔首,转身落实去了。
夏洛克坐在餐桌旁,看着麦考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跟什么啊。”
事情还要从几日之前说起。
千织住进那座偏僻院落后,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路易斯守在千织身边。
千织也由着他。
他从不过问外面的局势,也不打听宫里的事。
他知道自己是来和亲的,知道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子并不想娶他。
路易斯虽然没有明说,但从对方偶尔回来时铁青的脸色中,他能猜到一二。
千织并不在意。
在这个世上,他唯一在意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本他的旧书看得入神。
千织垂下眼睫,做了一个决定。
“路易斯,帮我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我要去见国王陛下。”
有些事情,一直躲着反而折磨。
与其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被安排,不如亲自去说个明白。
他有权利知晓自己的命运。
面见国王的流程比千织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大抵是因为麦考夫早就预料过有这一次会面。
路易斯陪他走到大殿门口,便被侍从拦下了。
“陛下说,只见殿下一人。”
路易斯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千织。
千织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然后独自跟着侍从走了进去。
大殿比千织想象的要空旷得多。
高高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壁画,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将地面染成一片斑斓的色彩。
麦考夫·福尔摩斯坐在王座上,身后是巨大的王国纹章,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千织走上前,在台阶下站定,按照礼仪行了礼。
“抬起头来。”
那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千织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千织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会是一个威严的中年人。
可麦考夫·福尔摩斯比他想象中要年轻的多,五官俊朗而冷峻,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男性特有的、沉稳而迷人的魅力。
千织垂下眼睫,收回了目光。
麦考夫也在打量他。
他见过许多美人,王公贵族家的子女,邻国使节带来的舞姬,还有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要嫁入王室的千金小姐。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青绿色的眼眸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眼中没有算计,只有不谙世事的真挚。虽然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袍,却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幽兰。
但麦考夫的心绪并未写在脸上。
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而沉稳:
“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千织道了谢,在侍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开口,等待着对方先说话。
这是礼仪,也是分寸。
麦考夫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的欣赏。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千织抬起眼,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陛下,我想请您……废了这门婚事。”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麦考夫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眸微微眯了眯。
“理由?”
千织想了想,然后轻声说:
“贵国王子不愿娶我。这是其一。”
“其二呢?”
千织垂下眼睫。
“我没有嫁妆,没有后台,没有可利用的价值。两国和亲本就是为了停战找个借口”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命运。麦考夫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还有其三吗?”
千织沉默了片刻,对上麦考夫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想为自己的命运做一次主。”
麦考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麦考夫开口了。
“对于夏利,我向你道歉。”
千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开口先说的是这个。
麦考夫从王座上站起来,缓缓走下台阶,在千织面前停下
“他的言行多有冒犯,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管教不严。”
他站在千织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千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但既然你父亲送你过来以示和平友好,意义就不同了。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千织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能狠心送你过来,想必你在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千织没有否认事实。
麦考夫看着他这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心疼。
明明是与夏利年岁差不多大的孩子,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没有哭诉自己的不幸,也没有祈求怜悯。
仿佛那些苦难不值一提。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麦考夫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愿意听听我新的想法吗?”
千织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
“什么?”
麦考夫看着他,眼眸深邃得像冬日的海。
“做我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