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燃了三个月,终于烧到了王都的城门下。
千织所在的国家太小,小到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小到邻国的大军压境时,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城破的那天夜里,老国王在寝殿里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大臣们吵成一团,有人主战,有人主降,有人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提了一句:
“王室还有一位王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千织站在议事厅的阴影里,墨色的长发用发带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
青绿色的眼眸低垂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
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袍,袖口处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
他在这座王宫里住了十八年,却像是王城里最精致的摆设。
母亲是异域女子,身份低微,生下他后便郁郁而终。
老国王最不缺儿子,嫡出的、庶出的,个个都比这个混血的小王子更得宠。
千织很早就被送到了偏远的行宫,说是“休养”,实则就是流放。
若不是战事吃紧,恐怕没有人会想起他。
“和亲。”
大臣们说,
“将王子送往邻国,以示诚意。”
老国王犹豫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毕竟,这个儿子的分量,远不及国土的万分之一。
当天夜里,千织被匆匆打包送上了马车。
随行的只有一队勉强凑齐的护卫,和几箱临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嫁妆”——大多是些不值钱的旧物,拿不出手,却也没人在意。
毕竟,和亲不过是战败国用来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至于送过去的是谁,邻国那边未必真的在乎。
车帘被掀开,一个金发的年轻人翻身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是路易斯,王国的骑士长,也是千织长这么大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他们从小便相识,那时路易斯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见习骑士,被派到行宫值守,日子枯燥,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便凑在一起消磨时光。
路易斯教千织骑马、射箭,千织教路易斯读书、识字。
一晃十年过去,见习骑士成了骑士长,王子却依旧是不受宠的王子。
“殿下,喝点汤暖暖身子。”
路易斯将碗递过来,千织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蘑菇浓汤,他喜欢的味道。
马车辘辘地驶过崎岖的山路,烛火在车厢里摇曳。
路易斯看着千织,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口了:
“殿下,我们还有机会。出了这道关隘,就是岔路口。往东是邻国的方向,往西……是自由城邦。我已经安排好了,那里有人接应,您可以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
从王都出发的那一刻起,路易斯便一直在试图说服千织。
只要千织点头,他会毫不犹豫地带他走,哪怕这意味着背叛王室、抛下一切。
可他的信仰从来都只是面前的少年,王国如何,与他何干?
千织放下碗,抬眼看他。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路易斯。”
“已经够了。”
路易斯的眼眶微微一红,还想再说什么,千织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了那些未曾出口的话。
“既然是我的命运,那便坦然接受。况且……”
他弯起唇角,
“说不定邻国比这边好呢。”
路易斯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这个国家留给千织的,只有一座冷清的行宫和漫长的、无人问津的岁月。
无论去哪里,都不会比这里更差。
可他还是不甘心……
邻国王都。
“我才不要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大殿中央,黑发因为骑马归来被风吹得凌乱,俊朗的面孔上写满了抗拒,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随便找了个人来糊弄我们?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要娶你娶!”
他刚从城外跑马回来,根本没赶上和亲使团进城的场面。
他从头到尾都对这件事嗤之以鼻。
吞并一个小国不过是时间问题,何必搞什么“和亲”?
送过来的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凭什么要他负责?
坐在王座上的麦考夫看着弟弟这副炸毛的模样,嘴角扯了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麦考夫·福尔摩斯,这位年轻的国王以铁腕着称,将原本动荡不安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唯独在面对自己这个任性妄为的弟弟时,时常感到无能为力。
“夏利,不要任性。”
麦考夫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件事已经决定了。和亲是两国停战的诚意体现。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切,谁管你。”
夏洛克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说完,他扬长而去,留下麦考夫在身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王宫深处,一座偏僻的宫殿被匆匆收拾出来,作为和亲王子的临时住所。
麦考夫原本的打算是先将人安置在此,等婚仪筹备妥当再另行安排。
他因为政务繁忙,没有亲自接见这位远道而来的王子,倒是给了那些仆从轻慢的理由。
一个战败国送来的质子罢了。
但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后悔这一日的疏忽。
千织从马车上下来时,天边正烧着绚烂的晚霞。
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即将成为他新“家”的院落,青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行,和原本的生活没区别。
路易斯跟在他身后,面色铁青。
说是和亲,却连一个像样的迎接都没有,他的殿下到底凭什么被他们这么作贱。
“殿下……”
路易斯的声音里压着怒气。
千织摇了摇头,制止了他将要出口的话。
“没关系,”
他说,
“这里比行宫大。”
路易斯咬紧牙关,没有再说什么。
千织的行囊简单,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旧书。
行宫里日子枯燥,看书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
而那些年在行宫学的东西,如今倒也不知不觉地陪了他很久。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殿下,”
路易斯侧身进来,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千织抬起头,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不回去了?”
“嗯。”
“好不容易成为的骑士长耶。”
“我只做殿下的骑士。”
……
王宫的另一端,夏洛克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发呆。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今天的跑马,一会儿又想起麦考夫那张欠揍的脸。
和亲的事像一根刺,卡在他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不过是个战败国送来的质子……”
他喃喃自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
他不是没想过逃。
麦考夫管得了他的人,却管不了他的心。
婚事定了又如何?
大不了他离宫出走,反正麦考夫总不能把他绑着去成亲。
这样想着,夏洛克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