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从秋狩之后就开始变调。
起初麦考夫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
夏洛克从山林里被救回来之后,对千织的态度确实好了许多。
不再摔门甩脸,躲瘟疫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甚至打声招呼。
麦考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总希望弟弟能接纳千织,不是为了什么政治考量,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两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应当好好相处。
可他没想到,这口气松早了。
夏洛克开始往白玉兰宫跑。
从一开始的各种找借口到后面已经完全不找理由了,直接推门就进,熟门熟路得像回了自己家。
“千织!千织你猜我今天在藏书楼找到了什么?一本关于西域奇兽的图鉴!你看这个,这个叫‘驺吾’,说是不吃活的动物,只吃自然死亡的兽肉,长得比老虎还大,你说有趣不?”
千织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夏洛克手中那本翻开到某页的图鉴,又看了一眼夏洛克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
“嗯。”
夏洛克在他身边坐下,自顾自地继续翻着图鉴,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奇珍异兽的习性、传说,不需要什么回应,自己就能说得眉飞色舞。
千织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青绿色的眼眸里映着夏洛克那张生动得像夏日晴空的脸。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路易斯端着茶点走过来,看到这副场景,脚步顿了顿。
曾经对殿下恶语相向的王子,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用树枝给千织画那只“驺吾”的轮廓,嘴里还念念有词。
路易斯将茶点放在小几上,默默地退到一旁。
也罢,殿下开心就好。
麦考夫在自家弟弟平凡的串门中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日他处理完政务,难得提前得了空闲,便想着去白玉兰宫陪千织用晚膳。
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的石子路,远远地就看到夏洛克占了他的位置与千织一同用餐。
“千,你尝尝这个!新来的厨子手艺绝了,比之前那个强一百倍!”
千织点头尝了一口,青绿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夏洛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吃吧?我就说!我们的口味挺相像的,下次有什么好吃的我就来找你。”
麦考夫站在花丛后面,看着那副其乐融融的场面,眉头微蹙,迈步走了过去。
夏洛克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是自家老哥,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立刻收了几分,变成了惯常的漫不经心。
“哟,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
麦考夫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千织身边,低头在千织脸上落下一个吻。
“今日政务多,来晚了。”
千织摇了摇头:
“没关系。”
夏洛克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看到哥哥宣誓主权般地刻意腻歪,撇了撇嘴。
从那天起,麦考夫就发现,自己那位曾经对白玉兰宫避之不及的弟弟,开始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频繁出现在千织身边。
他甚至开始干涉千织的饮食起居。
“千,总待在屋子里会发霉的,走走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说着就拉着千织的手往外走,完全无视了身后麦考夫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麦考夫试图用王子应该承担的责任绊住夏洛克,可夏洛克认真起来速度飞快,剩下的时间依旧全往白玉兰宫跑。
更过分的是,麦考夫好不容易得了半日闲暇,换了便装来到白玉兰宫,想在花园里与千织安安静静地喝杯茶。
刚走到入口,就看到夏洛克已经在了,正大喇喇地坐在千织身侧,两个人挨得极近,夏洛克的脑袋都快凑到千织肩膀上了。
“你看这个,这个花纹像不像你上次衣服上绣的那枝兰草?”
麦考夫站在入口,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千织另一侧坐下,不动声色地将千织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夏洛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自然的又往这边挪了挪。
千织就这样被两兄弟夹在了中间。
对夏洛克的变化,千织并没有什么意见。
白玉兰宫从前安静,如今多了个夏洛克热闹了些,他并不讨厌。
夏洛克总能找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兴致勃勃地来与他分享,看着夏洛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千织觉得听听也无妨。
真正让千织挂心的,是另一件事。
秋狩结束后,千织找了个借口独自返回了那片山林。
秋日的山林褪去了夏日的葱茏,树叶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与红,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沿着那夜走过的路,穿过低矮的灌木,踩着松软的落叶,一步一步往山林的深处走去。
那棵参天的古树安静地矗立在空地中央,枝叶如盖,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出来吧。”
千织让风传达他的呼唤。
一个人影随之从树后走了出来。
那人比千织高出许多,身形高大健硕,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五官深邃而硬朗,眉眼间带着一种野性的英俊。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猎装,袖口和领口镶着毛皮,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他的眼睛是深邃的翡翠,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此刻正含着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千织。
“你怎么知道我在?”
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感觉到的。”
那人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还敢一个人回来?”
他走上前,在千织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眸里带着几分玩味,
“不怕我吃了你?”
千织抬起头,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不会。”
“如果你想吃人,那夜就不会只是跟着我们。”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爽朗而肆意,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他低下头,眼眸含笑看着千织,
“你果然很有意思。”
他后退一步,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微微躬身。
“阿尔伯特,狼人族首领。那夜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千织眨了眨眼。
“你认识我?”
阿尔伯特直起身,唇角微弯。
“显而易见。”
千织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谢谢你那夜的护送。”
阿尔伯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
“况且,你很漂亮,我很喜欢。”
千织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被直球砸到的怔愣。
阿尔伯特看着他再次认真道谢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哦亲爱的,你可以不用这么客气。”
他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千织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带着几分认真,
“或许,你是否愿意回去做我的首领夫人呢?”
千织这下是真的愣了一下。
信息量有点大,他歪着脑袋沉默了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有未婚夫了。”
“上次那个一瘸一拐的年轻人吗?”
阿尔伯特挑了挑眉,
“你喜欢那样的?”
千织摇头。
“不,他哥哥才是我的未婚夫。”
“这样啊。”
阿尔伯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非常坦然地说,
“可我不介意你心有所属。在我的部落,恋爱自由,只要喜欢,没什么不可以的。”
千织的大脑在这一刻微微卡壳,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终只憋出一句:
“……我介意。”
阿尔伯特看着他那副明明被噎住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吧,亲爱的。”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眼眸里盛满了笑意,
“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狼人族的领地虽然隐蔽,但对美人,永远敞开大门。”
千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记住了。”
阿尔伯特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关于那个脚踝受伤的小王子。”
他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
“那夜的箭不是我们的人放的。”
千织的眼眸微微一闪。
“我知道了。”
阿尔伯特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里。
千织站在原地,望着阿尔伯特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