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狩比往年更热闹些。
百姓们早早地聚在猎场外围,伸长了脖子张望,想一睹国王陛下与未来王后殿下的风采。
随行的朝臣贵族们更是拖家带口,马车从王宫门口一直排到了猎场入口,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夏洛克难得起了个大早。
事实上,前一晚他就没怎么睡着。
秋狩是他一年中最期待的盛事,没有之一。
平日里被麦考夫管着,被那些繁文缛节绑着,只有在猎场上,他才能肆无忌惮地纵马驰骋,才能做回那个自由自在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殿下,您慢点——”
侍从的声音被风吹散在身后。
夏洛克一骑绝尘,黑色的骏马在山林间如闪电般穿梭,马蹄踏碎了晨露,惊起一片飞鸟。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骑装,袖口收紧,腰带束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身姿挺拔,利落英气。
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夏洛克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猎场的入口处,人群簇拥着那顶明黄色的华盖。
麦考夫今日也是一身骑装,深色的衣袍上绣着暗纹,少了几分坐在王座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内敛的杀伐。
他正侧着头和身旁的人说话。
夏洛克别过脸,轻轻“啧”了一声,手中马鞭一扬,骏马长嘶一声,再次狂奔起来。
马鸣声吸引了千织的注意。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脸上依旧戴着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和那双青绿色的眼眸。
这是麦考夫的主意。
在成婚之前,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少让人知道王国未来王后的样貌。
麦考夫是这样说的。
绝不是因为怕夏利看到人的样子反悔。
狩猎的开场照例由国王射出第一箭。
麦考夫策马立在猎场中央,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远处靶心,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开始吧。”
麦考夫放下弓,侧头对身侧的千织说,
“小千也去四处玩玩吧,注意安全。”
千织点点头,接过路易斯递来的缰绳,翻身跨上一匹温顺的白马。
麦考夫看了一眼路易斯,微微颔首。
夏洛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麦考夫的箭离弦的那一瞬,他就已经纵马冲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扎进了山林深处。
身后侍从们的呼喊声被他远远甩开,风声在耳边呼啸,树叶在头顶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夏洛克在林间纵马驰骋,手中的弓弦不断响起,箭矢精准地射中一只又一只猎物。
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被麦考夫带上猎场,拉开那张比自己还高的弓,射中猎物时那种血脉偾张的兴奋。
“殿下好箭法!”
侍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着地上那些猎物,由衷地赞叹。
夏洛克心情大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支箭破空而来。
呼啸声尖锐刺耳,从密林的暗处射出,直直朝着他的面门飞来。
夏洛克几乎是本能地侧头,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夏洛克的瞳孔骤然收缩,灰色的眼眸猛地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密林深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有刺客!保护殿下!”
侍从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出佩剑围拢过来。
可那片密林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鸣。
夏洛克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那人影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侍从们面面相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可那片山林太大了。
夏洛克追了一段路,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霭从林间升起,将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霭里。
……
猎场营地,气氛越来越凝重。
夏洛克还没有回来。
麦考夫站在营地中央,眉头紧锁,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焦虑。
他派出去的第一批搜救队伍已经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一个。
找到了王子的马停在溪边,但人不知所踪。
“继续搜。”
麦考夫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可了解他的人都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加派人手,搜遍整座山。”
侍从们领命而去。
路易斯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片黑黢黢的山林,眉头皱得死紧。
千织站在他身旁,青绿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灯笼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着麦考夫的方向走去。
麦考夫正站在地图前,与几位将军低声商议着什么。
看到千织走过来,他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一些,眼底的焦虑被压下去几分。
“小千,先去休息吧。”
他说,
“这里有我。”
千织摇了摇头。
“我去找他。”
麦考夫愣住了
“不…小千…你不用……”
“我能找到他。”
千织看着麦考夫,那双澄澈的眼睛莫名的让人有种想要相信的魔力。
麦考夫抿了抿唇。
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带上护卫。”
“不用。”
千织摇头,
“路易斯跟着我就够了。”
麦考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将千织垂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在千织耳畔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俯身,在千织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好。”
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
“注意安全。”
“答应我,无论能不能找到夏利,你都要平安回来。”
千织轻轻点头。
“好。”
路易斯点亮了一盏风灯,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脚下的路。
“殿下,我们往哪边走?”
千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完全融入这片山林。
夜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溪水的潮湿和松木的清冽。
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在指引什么。
“这边。”
千织睁开眼,朝东南方向指了指。
路易斯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松软的落叶,穿过低矮的灌木,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往山林的深处走去。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露出脸来,银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小小的空地。
一棵巨大的古树参天而起,树冠如盖,枝叶茂密,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夏洛克靠着树干坐着,一条腿微微曲起。
墨蓝色的骑装被划破了几道口子,脸上有干涸的血痕,左脚的靴子被丢在一旁,脚踝处肿得老高。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和不耐烦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脆弱和疲累。
听到脚步声,夏洛克猛地抬头,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待看清来人,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怎么是你?”
千织没有与夏洛克寒暄,面具下的眉头微蹙,在人面前蹲下,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一遍。
“能站起来吗?”
千织问。
夏洛克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
“……不要你管。”
千织并没有生气,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人看。
夏洛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
“……能走。”
他撑着树干想要站起来,左脚刚一触地,剧烈的疼痛就让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咬着牙,硬撑着站稳了,可那只受伤的脚根本无法受力,整个身体歪歪斜斜地晃了晃。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夏洛克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还带着点“你不要闹了”的无奈。
夏洛克下意识想挣开,可千织的那只手看似轻柔,力气却出奇地大,扣在他手臂上纹丝不动。
挣扎了片刻,夏洛克终于放弃,别过脸,任由千织扶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路易斯在前面帮两人扫清障碍。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夏洛克单脚跳着往前走,每一次落脚都疼得龇牙咧嘴,可他就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不肯在千织面前示弱。
走了没多久,千织忽然示意停下。
夏洛克一个踉跄栽下去,大半的重心直接扑到了人的身上,鼻尖顿时萦绕了一股好闻的甜香。
“怎——”
“嘘。”
千织捂住了人的嘴,丝毫没有注意到人红起来的耳尖,青绿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前方某处,路易斯对此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片刻之后,那处灌木丛后跑出来一只野兔。
路易斯松了口气,夏洛克却注意到,千织的目光并没有因为那只野兔而放松,仍旧盯着灌木丛深处,过了几个呼吸才收回来。
“走吧。”
千织轻声说。
夏洛克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夜风穿过树林,带着溪水的凉意。
月亮被云层遮住,山林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只有他们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许多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开始变得稀疏,隐约能看到远处营地的灯火。
“快到了。”
路易斯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为什么要来找我?”
夏洛克忽然问。
“你哥很担心你。”
夏洛克抿了抿唇。
“仅此而已?”
千织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轻轻弯起唇角。
“不想某个色厉内荏的王子殿下在深山老林里喂虫子?”
夏洛克被噎住,别过了脸。
猎场营地,灯火通明。
麦考夫站在营地入口,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一片黑暗的山林。
侍从们举着火把站在他身后,橘红色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孤零零的。
然后,火光映出了三个人的轮廓。
麦考夫立刻快步迎上去,目光在夏洛克身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夏利——”
“我没事。”
夏洛克有些别扭。
无论如何,人回来就是好的。
麦考夫转向千织,眼眸里泛着柔和的水波:
“辛苦了。”
千织摇摇头,把夏洛克目前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他脚踝扭伤了,脸上和身上的伤口不深,清创就好,小心感染。”
麦考夫点了点头,侧身吩咐侍从去叫御医,待夏洛克被侍从扶进帐篷,麦考夫才伸手把千织揽进怀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而帐篷里,夏洛克被按在椅子上,御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他肿得老高的脚踝。
“殿下这是从高处摔下来了,好在伤的不重。这几日不要走动,敷着药好生将养一段时间。”
夏洛克“嗯”了一声,目光却透过帐篷的门帘,落在外面那两道相拥的身影上。
夏洛克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帐篷外,千织和麦考夫并肩而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麦考夫的手揽在千织腰间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千织静静地靠着他。
“麦考夫。”
他忽然开口。
“嗯?”
“在山里的时候,”
千织轻声说,
“有人在暗中跟着我们。”
麦考夫揽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
千织握住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像是一种安抚。
“别担心。”
他说,
“他没有恶意,确认我们平安走出来之后就离开了。”
“那就好。”
“这次你救了夏利,他欠了你好大的一个人情,之后有什么事情,尽管使唤他。”
千织眨眨眼,若有所思。
帐篷里的夏洛克处理伤口,忽然背后一阵恶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