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带着花园里晚香玉的气息，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板地面上，孤零零的。
身后那个不速之客的视线还黏在他背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扎得人不太舒服。
千织微微歪头，面对那个黑发乱翘、面具也遮不住满脸不耐烦的年轻人，没有恼怒，也没有慌乱。
夏洛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那些准备好的讽刺、那威胁、让对方知难而退的话，忽然就噎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切。”
夏洛克别过脸，冷哼一声，努力维持住脸上那副凶巴巴的表情，
“我不管你给麦考夫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劝你安分守己一点。要是我知道你有什么花花肠子，别怪我绑着你游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算得上是羞辱。
可千织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夏洛克又是一愣。
就这？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千织已经从他身侧经过，衣袍的下摆擦着他的腿划过——
一只精巧的缎面鞋，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夏洛克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
他低头关照了一下自己那只被踩的脚，又抬头看向千织。
少年此时已经走回殿内，月白色的衣袍在烛光中轻轻飘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舞会的人群里。
夏洛克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他理亏。
是他先挑衅的，是他先出言不逊的，对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过分的话。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散了脸上的热度，才一瘸一拐地离开。
宴会厅另一侧，二楼的贵宾室里，金发红瞳的年轻人正倚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闲散得不像是来参加舞会的。
威廉，教廷最年轻的教皇陛下。
他今日来王宫，原本只是为了与麦考夫商议一些教务上的事，恰好赶上了这场盛大的化妆舞会。
他换了一身暗色的礼服，金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红瞳。
他刚好目睹了事情的全过程。
夏洛克从阳台走回来时，脚步明显有些不自然。
威廉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好有意思的人。居然能让夏洛克你吃瘪吗？”
夏洛克拖着那条被踩的腿走过来，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扶手椅里。
他瞪了威廉一眼。
“喂喂，廉，你到底是哪头的？”
“这个嘛……”
威廉歪了歪头，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喂喂！”
夏洛克顿时炸毛。
威廉笑着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毕竟人家什么都没做，就被你抹黑教训了一顿，有点脾气很正常吧？”
夏洛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
他悻悻地闭上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威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可惜我前些日子实在走不开……错过了与那位小殿下的见面呢。”
“你还挺遗憾？”
夏洛克垮着脸看他。
威廉但笑不语，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中摇曳，像他的眼眸一样深邃。
夏洛克最后是揣着一肚子的气走的。
他心中烦闷，干脆牵了爱马又出城去了，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吹散。
威廉坐在贵宾室里，偏着头想了一阵，将杯中的残酒饮尽。
嗯，找个机会与那位小殿下见一面吧。
不过威廉没有想到的是，见面的机会来得那么快。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
千织难得没有去图书馆。
麦考夫今日被朝政缠身，派人送了消息来说中午不能来陪他用饭，让他自己好好吃，晚上再来看他。
千织便与路易斯用过午餐，在花园里散步消食，走着走着便在一丛盛开的朱丽叶玫瑰前停了下来。
那些花开得极好，花瓣层层叠叠，呈现出温柔的杏色与浅粉交织的色泽，在阳光下泛着柔软而梦幻的光。
转头，却看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那。
他愣了一下。
对方比他高出不少，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绯红色的眼眸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红宝石，穿着教廷的服饰，胸前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千织眨了眨眼，青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
那个人率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春日里的暖风：
“殿下日安。在下威廉，来自教廷。”
他走上前，在千织面前停下，执起千织的右手，微微鞠躬 低下头，唇瓣轻轻触碰了千织的手背。
一个正式的、不带任何狎昵的吻手礼。
千织眨巴眨巴眼，微微点头
“你好…”
“威廉哥哥？！”
短促的惊呼从身后传来，千织转过头，就看到路易斯端着茶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上面的茶壶和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千织的目光在路易斯和威廉之间来回转了转，心里有些困惑。
这个人，路易斯认识？
威廉直起身，看向路易斯，绯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好久不见，路易斯。”
“教廷那边的事务告一段落，我便受陛下之邀来王都小住几日。昨日刚到，今日想着来拜访殿下。”
他顿了顿，看向千织，唇角含笑，
“我算是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坚定的留在那边了。”
路易斯的脊背瞬间挺直了，像是找到了认同：
“殿下值得。”
威廉点了点头，转向千织，目光落在他脸上，端详了片刻。
“不过殿下与我想象中有些不同。”
千织歪了歪头。
“您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威廉想了想。
“怯懦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
他说，毫不掩饰自己的猜测，
“毕竟，一个不受宠的王子，被当作和亲的筹码送到异国，难免会自怜自艾，战战兢兢。”
威廉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青绿色眼眸，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可殿下不是。殿下的眼睛很干净，比我见过的所有贵族都要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有些明白，陛下为何会为您动心了。”
千织垂下眼睫，耳尖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过誉了。”
威廉笑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
“不。”
他说，
“我这人从不奉承，只说实话。”
“威廉哥哥。”
路易斯开口及时打住了哥哥继续逗自家殿下，声音有些不自然，
“你这次来，能住多久？”
威廉想了想。
“还未定。陛下说有几件事要与我商议，或许会住上一段时日。”
他看向千织，
“如果殿下不嫌弃，我倒是想时常来白玉兰宫坐坐。这里的花园很美。”
千织点了点头。
“欢迎。”
威廉的唇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
“那先在这里谢谢殿下了。”
“不必。”
千织的目光平静而温和：
“是我要说谢谢。”
威廉愣了一下。
“路易斯很好。是他陪着我走完了一条几乎能望到头的路。”
他看着威廉，青绿色的眼眸里映着对方的身影
“所以，谢谢您。”
威廉定定地看着千织。
然后他笑了。
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客套，是发自心底的笑，带着一种被触动的柔软。
“殿下。”
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些，
“您也是个很好的人。”
千织垂下眼睫，倒是一旁的路易斯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再去添一壶茶”
他端起茶壶站起身，转身朝宫殿走去，背影难得有些仓皇。
威廉坐在原地，看着路易斯远去的背影，绯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润的光。
“这孩子，还是老样子。”
千织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眸里映着威廉含笑的眸，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傍晚时分，麦考夫来了。
威廉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竖琴，正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乐声在花园里流淌。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看到麦考夫，威廉的手指停住，琴声戛然而止，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陛下。”
他站起身，行了一个礼，
“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
麦考夫走上前。
“你倒是来得快。”
威廉笑了。
“陛下相邀，不敢怠慢。”
麦考夫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千织，目光柔和下来。
他走到千织身边，伸手将千织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今日有事耽搁了，来晚了。”
千织摇了摇头：
“没关系。”
麦考夫的目光在千织和威廉之间来回转了转，忽然问：
“你们聊得如何？”
威廉看了千织一眼，唇角含笑。
“殿下很好。陛下好眼光。”
麦考夫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千织自然地握住。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威廉看着这一幕，无奈的摇头。
“看来，婚期不远了。”
麦考夫看了他一眼。
“下个月。”
威廉挑了挑眉
“这么快？”
“快吗？”
麦考夫低头看了一眼千织，语气平淡，
“我觉得太慢了。”
威廉看着麦考夫这副坦荡的样子，又看看千织那副强装镇定耳朵却红透了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快了快了。”
他摆摆手，
“那我便提前恭喜陛下了。”
暮色渐浓，花园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氛围里。
千织站在麦考夫身侧，看着威廉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的背影。
“陛下的客人，很有趣。”
麦考夫看着他，眼眸深邃而温柔。
“喜欢他？”
千织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嗯。是个温柔的人。”
麦考夫轻笑了一声，伸手揽住千织的肩，将他带进自己怀里。
“温柔？”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他的人。”
“我会帮你转告的。”
麦考夫把下巴抵在千织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
夜色渐深，白玉兰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教廷驻地的客房，威廉坐在窗前，手中握着杯早已凉透的茶，绯红色的眼眸望着窗外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那是一封很短的信，只有几行字，笔迹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威廉哥哥！我成为骑士长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保护重要的人！”
信的末尾，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威廉看着那封信，轻轻笑了一声。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动他金色的发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