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无限城内,永恒的寂静笼罩着这座由血鬼术构筑的迷宫。
鬼舞辻无惨端坐着,红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刚刚处理完一批无用的鬼,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血液的温度。
然而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微微蹙眉。
他已经数百年不曾感受过“疲惫”为何物。
但那股倦意如同潮水,不可抗拒地将他淹没。
他的意识如同坠入深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沉入了一个既陌生又莫名熟悉的……梦境。
………
意识逐渐凝聚。
无惨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古朴雅致的庭院中。
朱红的廊柱,青翠的苔痕,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药香。
宅子是平安京时期贵族宅邸特有的风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虚影,能感知一切,却无法触碰。
这是……梦?
像是被什么指引,他抬步向前,穿过廊道,来到一处面向庭院的房间。
然后,他看到了个人。
少年跪坐在廊下,墨色的长发如流水般披散,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深色羽织,衬得露出的脖颈和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
少年微微侧头,那双青绿色的、如同翡翠浸雪的猫眼便展露无遗。
无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
这张脸,他也从未见过。
可那股如同月光凝练而成,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气息……
他似乎在哪里感受过。
可……
在哪里…
“家主大人,该用药了。”
侍女的声音打断了无惨的回忆,他看着少年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将那浓黑的苦药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动作太过熟练,仿佛早已习惯。
无惨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
梦境如同翻动的画卷,场景流转。
回过神,他已置身于一场喧闹的贵族宴会边缘。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却有个小小的身影将这喧嚣隔离在外。
那个黑发的孩子独自坐在偏僻的角落,手里捧着一块印着樱花纹路的点心,正对着池塘里的游鱼……
发呆。
无惨嘴角抽了抽,大致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关于这小子的梦。
然而一转头,却看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幼年时期的自己。
他看着幼年的自己发现了那个孩子,看着那双眼骤然锁定对方。
那眼神,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对生的渴望与烦躁。
那个黑发的孩子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青绿色的猫眼对上他的视线,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澄澈的、近乎空茫的平静。
他看着少年站起身,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向自己,又径直穿过,将手中那块尚且温热的樱花饼,塞进了曾经的自己手里。
“给你。”
无惨清晰的看到幼年的自己愣住了,对此他表示理解。
他明白这种感觉。
那种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突然照进来一束光……
哪怕微弱,哪怕短暂,也足以让人产生疯狂的执念。
可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执念。
场景再次流转。
面向枯山水庭院的和室,静谧得只剩下铜炉中炭火的细微哔剥声。
少年依旧坐在窗前发呆,目光穿透庭院,落在不知名的虚空。
而这一次,无惨知道了这小孩的名字。
千织……
人类时期的自己坐在对面,眼神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千织身上,从脖颈到放在膝上的双手,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与确认。
无惨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眼中那深沉的、扭曲的占有欲。
那种“必须得到”的疯狂。
没过多久,那个自己伸出了手,越过矮几,轻轻握住了千织放在膝上的手。
千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挣脱,甚至没有转头,只是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握住自己,继续望着窗外。
无惨看见自己的嘴角牵起了一个极淡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让那张缺乏生气的脸也短暂鲜活起来。
无惨看着那个笑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就为了这样一件小事?
有什么好笑的?
……
他不记得自己曾这样笑过。
或者说,“笑”在他短暂又漫长的生命里……
遥不可及。
场景再次变幻。
他的面前变成了紧闭的门扉。
门内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伴随着浓重的药味与隐隐的血腥气。
身侧,千织安静地跪坐在廊下,面前摆放着温热的茶水和点心。
无惨看着这一幕,眼微微眯起。
他记得记忆里有这么一段。
他病重濒死,家里已经不让他见人了,除了门外多了个人杵着以外,倒是没什么差别。
这么想着,门内传来那个自己虚弱的声音:
“阿织……你说……死亡……是什么样的?”
门外,千织沉默了片刻。
无惨听着这可笑的问题,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愚蠢的问题。
“你不会死。”
清凌凌的声音让无惨嘴角的笑顿住,转头看向一旁,神色一直平静的少年,只觉得荒谬。
一个病入膏肓、连医师都束手无策的人类,对着另一个同样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说“你不会死”。
和刽子手对待宰的羔羊说我不杀你有什么区别?
荒谬至极。
然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听到房间里传出任何声响。
“呵…”
是极轻极轻的一声笑。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长舒出的那口气。
“嗯。”
无惨站在原地,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就这样?
……他信了?
他无法理解。
哪怕那是曾经的自己。
他不信因为身边多了个病秧子,自己的转变就那么大。
……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银白。
千织已经入睡,呼吸清浅而均匀,无惨就这么静静的坐在人的身边,表情是自己没意识到的复杂。
很快房间里又多了个人,准确来说,已经是鬼了。
无惨亲眼看着那只带着尖长指甲的手朝着千织纤细的脖颈袭去,指尖微蜷,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弧度。
这才是他。
他这么告诉自己。
无论是誓言还是感情,都只是无用的东西。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阿舞。”
一声轻唤,带着微哑。
榻上的千织睁开眼,青绿色的猫眼瞳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倒映着一张扭曲的面容。
无惨在一旁背过身去,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惊恐和厌恶。
……
“阿舞,把我变成鬼吧。”
无惨猛的回头,那颗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看着另一个自己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连带着一种连他都不愿意承认的、类似于心软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自己只是轻轻弹了一下千织的额头,将那头黑发揉乱,近乎认命的温柔:
“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替我……多活会儿。”
寂夜里,两人的身影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无惨愣愣的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
什么也没有。
梦境流转,冬夜的风雪呼啸。
无惨看着榻上的少年几乎被病痛折磨得没了人形,看着他唇边未干的血迹,听着那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
看着他极尽艰难,却依旧苦苦支撑。
夜深人静,他来到少年身边,指尖虚虚的轻触人的脸。
蠢货。
为什么还要撑?
这毫无意义的坚持,能得到什么?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变成鬼,为什么不早一点接受转化?
不久,他就听到了答案。
“樱花……说好了……一起看的……”
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
“……带着你的那份……一起……”
无惨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另一个自己沉默地站在榻前,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瞳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一种他无法定义的、陌生的悸动。
看着另一个自己俯下身,将那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人揽入怀中,用冰冷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对方汗湿的额角。
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
近乎珍视的温柔。
无惨别开了视线。
他的生命中又没有这么一个少年。
春日山野,樱花如云似霞,在阳光下绽放成一片绯色的梦境。
千织独自坐在一株繁茂的樱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花瓣如雨般飘落,拂过他的发梢,落在他的肩头,铺满他的衣摆。
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双青绿色的眼却依旧清澈,映着这片绚烂的樱花,映着头顶洒落的阳光。
从晨光熹微到日头西斜,再到暮色四合。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樱花在风中起舞,看着花瓣归于尘土。
无惨站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身影。
他无法理解。
用整整一个寒冬的痛苦,用生命最后的全部力气,就为了换取这短短一天……
就为了履行一个,可笑的约定?
月光下,樱花依旧飘落。
千织将头靠向身旁「无惨」冰冷的肩膀,缓缓闭上了眼睛。
花瓣落在他墨色的发间,落在他的衣上,如同大自然为他举行的、寂静而哀伤的葬礼。
无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切,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胸腔中冲撞。
看着「无惨」小心翼翼的搂着人,将血一点点喂进去,握紧了虚握的拳头。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不曾经历这一切?!
为什么自己得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没有人回答他。
梦境在此刻开始破碎。
一切都化为虚无……
无限城。
鬼舞辻无惨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热的、柔软的、属于另一个人的。
他沉默了许久。
梦中的每一个画面,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中。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无限城内永恒的寂静包裹着他。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鸣女。”
“无惨大人?”
无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去查……关于一个人。”
他顿了顿,叫出那个在梦中被反复呼唤、却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名字。
“千织。”
鸣女微微抬头,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大人,那是……”
“去查。”
无惨打断了她,声音不容置疑。
鸣女不再多言,琵琶声再次响起,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周遭归于寂静,鬼舞辻无惨独自坐着。
梦中的那个自己,拥有着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一种名为“被信任”的东西。
一种名为“被珍视”的东西。
而他呢?
鬼舞辻无惨坐在阴暗的房间里,许久不曾再有动作。
如同一个刚刚窥见了另一种人生可能性的、永恒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