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考夫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那天在马车上的“奖励”后不过两天,一封盖着政府印章的信函就被送到了坎特米尔侯爵府。
信封里是一张正式的探视通行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阿尔伯特·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名字,以及他被监禁的那座庄园的地址。
千织将通行证收好,抬眼看向前来送信的麦考夫特派员。
“替我谢谢麦考夫。”
他说。
特派员恭敬地欠身:
“先生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他还说,如果您需要别的什么,吩咐他就是了。”
千织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千织独自坐上了前往乡下的马车。
伦敦的街道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稀疏的村庄。
天空是雨后的那种浅蓝色,干净得像是被谁细细擦拭过。
路边的树木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马车行驶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座被铁艺大门围住的庄园前停下。
守卫查验了通行证,又仔细打量了千织几眼,最终恭敬地放行。
千织下了马车,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踏上了通往主宅的石子路。
庄园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草坪修剪得整齐,花圃里种着各色花卉,远处还有一片小小的菜地。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偶尔有几只鸟雀从树丛间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
千织正沿着石子路往前走,主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迎了出来。
杰克原本只是寻常地迎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毕竟这地方很少有访客。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阿织?”
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脸上那惯常的从容表情,难得地空白了一瞬。
千织停下脚步,那双青绿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清澈,此刻微微弯起。
“杰克。”
他轻声唤。
杰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快步走上前,两只手按住千织的肩膀,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双曾握过杀人刀的手,此刻却显得笨拙。
“瘦了……瘦了……”
他喃喃着,
“气色倒是还好……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怎么样了?有没有……”
千织任由他摆弄,安静地站着,直到老人终于检查完毕,他才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杰克的腰。
“我没事。”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杰克胸口传来,
“杰克,我没事。”
杰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那双苍老的手缓缓抬起,落在千织的头上,摸了摸千织的发顶。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
“回来就好。”
千织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
“阿尔呢?”
杰克抬手,朝着庄园深处指了指:
“在花房那边。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玻璃房子就是了。”
千织眨了眨眼。
“好。”
花房坐落在庄园的最深处,千织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一股温暖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花朵的芬芳。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花房照得明亮而通透。
然后,他看到了一整片朱丽叶玫瑰。
花瓣层层叠叠,呈现出温柔的杏色与浅粉交织的色泽,在阳光下泛着柔软而梦幻的光,与记忆中在月色下看到的那一朵如出一辙。
它们被精心栽种在花房的中央区域,每一株都修剪得恰到好处,开得饱满而热烈。
花海之中,一人背对着门,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侍弄着那些花朵。
他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遮阳帽,手上还戴着厚厚的园艺手套,显得十分接地气。
千织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阿尔伯特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依旧专注地摆弄着眼前的花枝,用剪子轻轻剪去多余的叶子,又用手指抚平一片微微卷曲的花瓣。
“还有最后一点,杰克。”
阿尔伯特的声音从花丛那边传来。
“弄完就回去吃饭。”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忙活着手里的活计。
没有听到回应,阿尔伯特也没有在意。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小千如果在的话……”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一朵盛开的玫瑰。
“看到这些花开得这么好,也会开心的。”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
“嗯。”
那声音很轻,很软,却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心口上。
“开心。”
阿尔伯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脊背僵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阳光从门口涌入,将那道身影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一双熟悉的青绿色眼眸正看着他,倒映着满室的玫瑰,也倒映着他此刻狼狈而呆愣的模样。
阿尔伯特的瞳孔颤了颤。
“……小千?”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千织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开口,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阿尔。”
他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花很漂亮。”
“我很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尔伯特动了。
几乎是冲过来的,手套没摘,帽子也在奔跑中滑落,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用尽全力,将千织死死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千织被扑得微微后仰,然后稳稳地站住。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环住阿尔伯特的背,轻轻拍了拍。
“阿尔。”
“我回来了。”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埋进千织的肩窝。
阳光静静地洒落,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朱丽叶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场重逢而欣喜。
不知过了多久,阿尔伯特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眼眶红红的,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又看,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瘦了。”
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千织眨了眨眼:
“你也是。”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午餐是在庄园的小餐厅里吃的。
烤面包、蔬菜汤、还有煎鱼。
都是杰克亲手做的,虽然比不上侯爵府的精致,却别有一番家常的味道。
千织坐在阿尔伯特对面,安静地吃着。
杰克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阿尔伯特这些年的“罪状”。
“不好好吃饭,经常一忙起来就忘记时间。上次我进去送饭,发现他中午的那份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说他两句他还一堆理由。”
千织抬眼看了一下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心虚地移开目光,低头专心喝汤。
“还有睡觉。”
杰克继续控诉,
“大半夜的不睡觉,衣服也不好好穿就跑去花房里呆着。我说他,他就说‘睡不着,出来看看花’。看什么花,晚上黑漆漆的能看见什么?”
千织放下了勺子。
阿尔伯特感觉到视线,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了。”
千织开口
“他以后要是再不听话,你就写信给我。”
杰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千织添了一碗汤。
阿尔伯特在一旁小声嘀咕:
“……又不是小孩子,况且哪有那么严重。”
千织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关切。
“要好好吃饭。”
他说,
“好好睡觉。”
阿尔伯特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
“好。”
他说,
“听你的。”
千织在庄园里待了一整天。
他陪着阿尔伯特在花房里待了很久,听他介绍每一朵花的故事。
青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满室的玫瑰,也倒映着阿尔伯特此刻难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傍晚时分,千织该离开了。
阿尔伯特送他到庄园门口,站在那扇铁艺大门前,目送他坐上马车。
“还会来吗?”
他问。
千织从车窗探出头,看着他。
“会。”
他说,
“常来。”
阿尔伯特笑了。
“好。”
他说
“我等你。”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回伦敦的方向。
千织回过头,透过车窗望去,阿尔伯特依旧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直到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马车在坎特米尔侯爵府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升了起来,洒下一地清辉。
门口有人。
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霜,在看到千织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
莫兰。
千织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明明激动得要命却拼命克制的模样。
千织没有说话,走上前,在莫兰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主动地,抱住了他。
莫兰浑身一僵。
下一秒,那双颤抖的手臂收紧,将千织抱进怀里。
“小少爷……”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少爷……”
他一遍遍地唤着,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回来了,真的……再也不会消失了。
月光洒落,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辉里。
不知过了多久,莫兰才终于稍稍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府里走了出来。
是威廉。
他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相拥的两人,唇角微抿。
“先进去。”
他轻声说,
“外面凉。”
莫兰这才松开手。
千织走上前,威廉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揽到身边。
三个人一起往府里走。
“邦德和弗雷德呢?”
千织问。
莫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和路易斯一起,正在回来的路上,还有其他随行的人员走不开。我是抄近路先回来的。”
千织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莫兰,见证了他脸上那副“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的别扭表情。
千织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