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时,玖兰宅邸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那些灯火穿过古老的窗棂,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座宅邸沉睡多年后,终于又多了些活人气。
千织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唇角微微弯起。
身后传来茶盏轻轻碰触的声音。
“小千”
树理的声音温婉,
“茶泡好了,过来喝。”
千织转过身。
客厅里,几个人正坐在沙发上。
绯樱闲慵懒地靠在一侧,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惬意。
风坐在她身侧,一如既往地沉默而专注,目光偶尔和千织交汇,会轻轻点头致意。
悠和树理并肩坐在另一侧。
树理刚刚放下茶壶,悠正替她拢了拢垂落的发丝。
那是他们之间再自然不过的小动作,十年如一日。
千织走回沙发旁坐下,接过树理递来的茶。
“谢谢。”
树理摇摇头,眼眶还有些微红。
从傍晚见到千织的那一刻起,她的情绪就一直不太稳,时不时就会红了眼眶。
悠倒是比她稳得住,只是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闲抿了一口茶,开口道:
“所以说,我们千织,不会再忽然一下消失不见了吧?”
千织点头。
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情绪翻涌,最后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好。”
她说,
“之前那次吓死我们了,以后不许了。”
千织垂下眼,乖乖点头。
“不会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客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千织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月光从身后的窗户倾泻而入,落在那人脸上。
是与枢极为相似的脸。
如果不说,旁人大抵会以为他们是双生子。
可气质终究是不同的。
枢是寒潭,是不近人情的疏离与孤高。
而眼前这个——
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是阳光下摇曳的枝叶。
他笑的时候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他不笑的时候……
嗯,大概是在盘算怎么把得罪他的人一个个收拾干净。
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大抵就是绝不会把外面的那一套带给千织。
“……小叔叔。”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微微的颤抖。
千织站起身,迎了过去。
一如既往的被抱住。
拥抱用了很大的力气,带着颤,怕不抱紧一点下一秒人就会消失在怀里。
小枢把脸埋在千织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千织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辛苦了。”
“欢迎回家。”
小枢哽咽着应了一声。
他的盼头,他的愿望…
终于有了归处。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闲放下茶盏,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风和悠会意,轻轻起身,拉着树理一起退到了隔壁的房间。
闲自己也站起来,路过千织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千织和小枢。
良久,小枢才闷闷地开口。
“小叔叔……”
“嗯。”
“……我好想你。”
千织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他说,
“我也是。”
小枢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兽。
他看着千织,瘪了瘪嘴,开始告状。
“小叔叔,长老院那群老头子欺负我。”
千织挑眉。
“他们知道我年纪小,总想压我一头。每次开会都要挑刺,这个不行那个不对,我提什么他们都反对。这次我提前回来,他们肯定又要在背后嘀咕,说什么‘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这样急躁怎么担得起玖兰家的担子’……”
小枢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千织听着,唇角微抿。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小枢的头发。
“明日我陪你去。”
小枢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呀?”
“嗯。”
千织点头,
“我去看看。”
小枢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他低头,把脸埋回千织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
千织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有些感慨。
长高了。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仰着脸叫“小叔叔”的孩子,如今已经比他高出不少。
可此刻蹭在他肩上,倒依旧像个孩子。
千织弯起唇角,抬手摸了摸那颗脑袋。
“有好好吃饭。”
他说,
“长得比我高了。”
小枢闷闷地“嗯”了一声,却不肯抬头。
他就这样赖在千织怀里,贪恋着那久违的温暖与安心。
反正小叔叔宠他,他要多抱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小枢才终于舍得松开手。
千织拉着他走回沙发旁坐下。
小枢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茶盏,忽然想起来什么。
“闲姨他们呢?”
“去隔壁了。”
千织说,
“给你留空间。”
小枢的脸微微红了红,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好不容易回来的。”
千织失笑。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枢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千织,忽然问:
“小叔叔,你知道李土陷入沉睡的事吗?”
千织轻轻点头
“今晚我会过去一趟。”
小枢看着他,伸出手,握住千织的。
“小叔叔,”
他的声音很轻,
“这次真的不会消失了,对吗?”
千织回握住他的手。
“嗯。”
他说,
“不会了。”
小枢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嘟囔道:
“都怪小叔叔,我明天眼睛要肿了。”
千织弯起唇角,没有说话,轻轻捏了捏这孩子的手。
“去睡吧。”
小枢愣了一下:
“我还不困……”
“你看起来很累。”
千织看着他,
“需要休息。”
小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对上千织的目光时败下阵来。
他乖乖站起来。
千织送他回房间。
推开房门时,小枢回头看他。
“小叔叔,”
他的声音有些低,
“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好不好?”
“好。”
小枢爬上床,躺好。
千织在床边坐下,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被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房间里。
小枢看着千织,忽然傻乐。
“小叔叔,”
他说,
“我感觉现在好幸福哦,你回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千织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你还小。”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好,大孩,睡觉。”
小枢撅起嘴嘟嘟囔囔一阵,到底还是闭上眼睛,任由那轻拍的节奏带着自己沉入梦乡。
呼吸渐渐平稳。
千织又坐了一会儿,才轻轻起身,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门轻轻关上。
月光静静地洒落,落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千织转过身,就看到走廊尽头,枢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此刻正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他看到千织出来,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哄睡了?”
他问。
千织点头。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黏你。”
枢难得调侃,千织颔首。
“小孩子是这样的。”
枢的笑容更明显了一点,站直身,走向他。
“走吧。”
“嗯。”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
推开门时,月光正从高处的窗棂倾泻而入,落在那具棺材上。
李土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无名指上的戒指泛着淡淡的微光。
十
枢走到棺材旁,月光落在李土的脸上,为他镀上一层银白。
枢的手中还握着一柄剑。
千织看了一眼那柄剑,又看向枢。
枢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效果一样的。”
他的声音很淡,
“我舍不得。”
千织微微一怔。
枢已经抬起手,将剑尖对准自己的掌心。
千织想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剑锋刺穿掌心,刺进李土的胸膛,枢依旧面不改色。
鲜血渗入那颗沉睡已久的心脏。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微微一颤。
那颗心脏开始跳动。
起初很微弱,像是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
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枢拔出剑后收回手。
掌心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片刻之间便只剩下淡淡的红痕。
他退后一步,站在千织身侧,静静地看着棺材里的人。
李土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然后是不耐,最后是暴躁。
“不是说不要唤醒我吗?!”
声音沙哑,像是被强行从美梦中拽出来的猛兽,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
“他不在了!我不想面对这个世界有问题吗?!”
他骂骂咧咧地想要从棺材里爬出来,嘴里还在继续:
“你们一个个的,烦不烦?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打扰我!我睡得挺好的,梦里什么都有,醒来干什么?醒来面对这个没有他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枢身侧的人。
月光下,那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柔和,静静的望着他。
“……李土。”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叹。
李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暴躁的、不耐烦的、骂骂咧咧的表情全部僵住,像是一台突然卡住的机器。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人,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枢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千织和李土。
李土看着千织,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织走近他,在棺材边停下。
俯身,轻轻抚上李土的脸。
在他触碰的那一刻,李土整个人猛地一颤。
温热与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真实的。
不是梦。
李土的指尖颤了颤,然后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千织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
当他的指尖触到那只手的温度时,他的眼眶骤然红了。
“……千织。”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千织看着他,点点头。
李土的手在颤抖。
没有预兆,没有克制。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纯血之君,此刻握着千织的手,眼泪无声地滚落。
“……我以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千织没有说话。
他轻轻抱住了李土。
李土浑身一僵,随即把人圈进怀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我只是想告诉你…想告诉你……”
千织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
李土抱得更紧了。
“别再走了……”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别再走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千织垂下眼眸,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
“不会的,李土。”
“不会的…”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温柔的银辉里。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带来远方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