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失去某个锚点后,变得粘稠而漫长。
平氏故宅的旧址上,复原的宅邸精致得如同琥珀中的标本,每一处廊柱,每一片瓦当,都竭力模仿着记忆中的模样。
庭中的樱树是特意寻来的古木,年复一年地盛开,又年复一年地凋零,周而复始,仿佛在嘲笑居住者徒劳的执着。
鬼舞辻无惨,或者说平禾舞。
又一次坐在了那间永远保持着原样的和室内。
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洒在榻榻米上。
他面前摊开着一个古朴的木盒,盒中是一叠叠泛黄的信纸,以及一支被摩挲得温润无比的月白发簪。
簪子是千织留下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千织托付给产屋敷耀哉,最终辗转回到他手中的“生辰礼”。
簪身是温润的玉石,雕刻着樱花与弦月的纹样。
无惨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抚过簪身,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凸起,仿佛能触碰到雕刻者专注的呼吸,和最后时刻破碎的温度。
千织消失之后,在最初那段几乎毁灭一切的疯狂与崩溃过后,无惨回到这处宅邸,在整理千织旧物时,偶然发现了这个木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过去写给千织的所有信件。
从平安时代,他刚刚化鬼、内心惶惑不安时,偷偷塞进藤原家宅门缝里的第一封语无伦次的简笺;到后来他力量渐强、建立势力过程中,夹杂着炫耀、抱怨、以及不易察觉的思念的絮叨长信;再到战国、江户、近代……
跨越千年的时光,无数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都被完好地保存着。
每一封。
甚至包括那些他早年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复而气恼、言辞间带着幼稚抱怨的“旧信”。
而在每一封他寄出的信下面,都压着另一张纸。
上面是千织特有的、娟秀又带着些可爱的字迹。
那是回信。
针对他每一封信的内容,千织都写了回信。
有些回信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补上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千织在某个宁静的午后或深夜,拿出这些旧信,静静地阅读,然后提笔,为过去那个焦急等待回音的“阿舞”,补上迟来的答复。
就像那支直到人消失才送到他手上的发簪一样。
他……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千织默默保存的温柔,错过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回应,错过了在漫长岁月中,那人始终如一的、安静守望的目光。
直到失去之后,直到一切已成定局,他才在废墟般的悔恨中,恍然窥见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碎而确凿的暖。
“如果……”
无惨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在空寂的和室里微弱地回荡。
如果当初,他能更坦诚一些。
如果他能把“我需要你”、“不要离开我”、“我很害怕”这些软弱又可悲的话语说出口。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千织的打算…尽可能的拦住他。
是不是……
千织就不会觉得,唯有献祭自身,才能终结一切,才能换得他和其他“家人”的安宁?
是不是,那个人就不会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在他怀中化作光尘……
无惨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簪子,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脏被反复凌迟的万分之一。
可没有如果。
一切都晚了。
在千织消散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懊悔、痛苦、迟来的醒悟,都显得那么虚伪,那么苍白,那么……
廉价。
他只是个可悲的、在失去一切后,才看透一切的蠢货。
无惨缓缓松开手,将发簪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
随后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衣柜前。
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物。
都是千织曾经穿过的。
每一件都被精心保存,散发着淡淡的、属于千织的气息。
这气息,是他在漫长孤寂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无惨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一件月白色的羽织。
那是千织最后那些年里,常穿的款式。布料柔软,带着被主人穿惯了的温顺褶皱。
太过想念,想到灵魂都仿佛被撕裂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埋进这些衣物里。
将脸深深埋入,试图从那日渐淡去的气息中,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慰藉。
不过是饮鸩止渴。
时间丝毫没有抹去半分思念,反而像陈年的酒,将那份痛楚酿得愈发醇厚、愈发尖锐。
每一个日出,都会让他想起千织在他怀中望着朝阳消散的模样;每一场落雪,都会让他忆起那人畏寒蜷缩时,依赖地靠向他的体温;每一次樱花开落,都会撕开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鲜血淋漓。
对于拥有无尽生命的鬼而言,时间不算什么。
可失去千织之后,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站在阳光下的能力
——那是千织用生命换来的最后馈赠。
可这阳光,从此再无温度。
他行走在日光下,看着繁华的人世变迁,内心却是一片永冻的荒原。
千织要他“好好活着”。
所以他活着。
如同行尸走肉般,守着这空荡荡的宅邸,守着这些冰冷的遗物,守着那份蚀骨的悔恨与思念,活着。
无惨闭上眼,将脸埋进那件羽织。
熟悉的、几乎要消散殆尽的气息,依旧能轻易击溃他所有的伪装。
“……千织。”
一声低不可闻的呼唤,消散在冰冷的月光里。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
与无惨那边不同,极乐教总坛近日
……颇为热闹。
或者说,鸡飞狗跳。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料碎裂和瓦片坠落的哗啦声。
穿着华丽教主袍、但袍角已经被熏黑了好几块的嘴平伊之助,顶着一头炸毛的蓝发,满脸不爽地从烟尘弥漫的偏殿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呸呸地吐着嘴里的灰。
“搞什么啊!这什么破经!听得老子头都要炸了!还有那群嗡嗡嗡的蠢货,祈祷个屁啊!愿望是能靠念叨实现的吗?!”
跟在他身后慢悠悠晃出来的童磨,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仿佛天下事都不值得放在心上的表情。
他手中的金色铁扇轻轻挥动,带起的微风将烟尘稍稍驱散。
“哎呀呀,伊之助还是这么有活力呢。”
童磨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无奈,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吧?修缮的费用虽然可以忽略不计,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哦。”
“关我屁事!”
伊之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双如同野兽般锐利的翠绿色眼眸里写满了暴躁和不耐烦,
“反正钱都是你那些蠢信徒捐的!关我屁事!这破教主谁爱当谁当!”
童磨用扇子抵着下巴,笑容不变:
“可是,当初是你自己答应接手极乐教的呀。说什么‘不能让那个奇奇怪怪的漂亮混蛋的心血白费’……啊,原话可能更粗鲁一些。”
“我那是脑子被门夹了!”
伊之助吼回去,但声音里却少了几分怒气,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抱怨。
他始终无法理解,童磨这个在他印象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甚至有些疯癫的男人到底是怎么日复一日地忍受那些信徒絮絮叨叨的祈祷,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教务,还能永远摆出一副悲天悯人(虽然伊之助觉得那是假笑)的模样。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问了。
彼时童磨正坐在莲花座上,支着下巴,看着下方虔诚跪拜的信徒,眼神空洞,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别的什么。
听到伊之助的问题,他眨了眨七彩的琉璃瞳,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一开始……是无感吧。”
童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伊之助从未听过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从记事起,就在接触这些了。祈祷,诉求,绝望,希望……听得多,就麻木了。人类的情绪,来来去去就那么几种,很乏味。”
伊之助皱起眉,刚想骂他“冷血的混蛋”,却听童磨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大概是因为知道,”
童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扇冰凉的扇骨,
“如果我在旁人那里受了委屈,或者遇到了麻烦……会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给我讨回来。”
“所以,守着这里,处理这些‘乏味’的事情,好像也就……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伊之助当时愣住了。
他盯着童磨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别开了脸,丢下一句:
“……肉麻死了。”
但从此以后,他砸传教室的次数……
微妙地减少了一点点。
此刻,童磨看着眼前这个脾气火爆,却意外地将极乐教管理得井井有条的继任者,眼中的笑意真实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白衣的仆从匆匆穿过庭院,来到两人面前,恭敬地躬身。
“教主大人,少主大人。”
“说!”
伊之助没好气。
“门外……有客人来访。”
仆从的声音有些迟疑,
“他指名要见童磨大人。”
“让他滚!”
伊之助想也不想,
“没看见正忙着吗?!”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童磨的气息……变了。
一直萦绕在童磨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疏离与玩世不恭,如同被惊雷劈中的冰层,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童磨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
七彩的眼瞳骤然收缩,甚至没有看伊之助一眼,也顾不上解释,他几乎是瞬间就动了。
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数丈之外。
伊之助到嘴边的话噎住了。
他皱紧眉头,心中警铃大作。
童磨这反应……
太反常了。
就算是当初无惨那个混蛋玩意儿过来,这家伙也是那副假笑敷衍的模样。
“喂!等等!”
伊之助身形一动,跟了上去。
长亭建于莲池中央,由曲折的回廊连接岸畔。
池中睡莲半开,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亭角的飞檐。
亭中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回廊,安静地凭栏而立,微微俯身,看着水中游弋的锦鲤。
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在阳光下流淌着绸缎般的光泽。
仅仅是一个背影。
却让刚刚赶到长亭入口的童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当场。
眼前的一切都在瞬间褪色、模糊,只剩下那个烙印在灵魂最深处、千百年来从未褪色分毫的背影。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游街,他在轿子里百无聊赖,一眼就在人群里望见了那个身影。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想要触碰的…
是梦吗?
是他在漫长孤寂中,又一次产生的、太过逼真的幻觉吗?
还是说……
连他的灵魂都无法承受这永无止境的等待,终于崩溃,臆造出了这足以毁灭他的美好幻象?
童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廊柱,指节泛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七彩眼瞳,此刻只剩下近乎空洞的恐惧和祈求。
祈求……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能稍稍垂怜他一次。
就在这时,亭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恰好穿过亭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墨发,雪肤。
以及,那双独一无二的、清澈宁静的青绿色眼眸。
如同初春融化第一片冰雪的泉水,倒映着未变的温柔。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千织看着童磨那副呆若木鸡、仿佛灵魂出窍的模样,眨了眨眼。
他偏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朝着童磨的方向,微微张开了双臂。
清泠泠的嗓音轻轻响起:
“童磨。”
“要抱抱吗?”
“——!!!”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童磨的身影在原地消失,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双臂,将眼前的人结结实实、用力至极地拥进了怀里。
力道之大,让千织轻轻“唔”了一声。
但童磨已经顾不上了。
他将脸深深埋进千织的颈窝,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千织……千织……千织……”
童磨的声音闷闷地从千织肩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好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他的肩膀在颤抖。
“千织太坏了……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不声不响的丢下我……让我一个人……一个人……”
话语破碎不成调,混杂着泪水滚烫的温度,浸湿了千织肩头的衣料。
千织安静地任由他抱着,伸出手,轻轻回抱住童磨颤抖的背脊,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
青绿色的眼眸微微垂下,里面盛满了歉疚和怜惜。
“对不起。”
“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唰”地落在了亭外。
是追赶过来的伊之助。
他刚站稳,就看到亭中相拥的两人,以及童磨那副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模样,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当场石化。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千织的脸上。
那张脸……
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