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叶樱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
本丸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开始了有力的搏动,带着某种熟悉到令人灵魂颤栗的频率。
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春日祭做最后准备的刀剑们,动作齐齐一顿。
手入室,整理器具的药研藤四郎手一抖,手中的镊子“叮当”一声落在金属托盘上。
厨房里,烛台切光忠与一同检查祭典食材的大俱利伽罗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在庭院里擦拭灯笼的髭切停下了动作,与身旁同样愕然的膝丸对视。
在田地里指导弟弟们耕作的一期一振,也直起身,鎏金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迟疑与恍然。
“这是……万叶樱的灵力?”
压切长谷部正在核对祭典流程清单,此刻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他却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万叶樱林的方向,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万叶樱怎么了?
上一次这样的波动……
几乎所有察觉到异动的刀剑,在同一时间放下了手中的一切,顾不上别的,便朝着万叶樱林的方向飞奔而去。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恐慌和哀恸。
他们不敢想象,如果连这片由主公生命化成的樱林都消失了,他们该如何面对这个没有他的、漫长的未来。
然而,一阵嚣张而快活的笑闹声,却突兀地从樱林深处传来,打破了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悲壮气氛。
“哈哈哈哈——三日月!你来追我呀!追到就还给你!”
那是鹤丸国永的声音。
带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得意和畅快。
刀剑们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主公消散后,鹤丸虽然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四处找乐子惊吓别人的模样,但与他相熟的刃都清楚,那笑容底下藏着怎样一片荒芜的冰原。
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曾经灵动闪耀的光彩,终究是黯淡了。
像是一幅依旧鲜艳的画卷,却被抽走了最重要的灵魂底色。
这样真心实意、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包袱、纯粹因为快乐而发出的笑声……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就在这短暂的茫然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樱花如雪的林间冲出来。
跑在前面的是鹤丸国永。
他白色的羽织在奔跑中猎猎飞扬,像一只真正翱翔的鹤。
他脸上洋溢着灿烂到刺眼的笑容,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重新升起的朝阳。
而他的怀里……
稳稳地抱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奔跑颠得有些无措,一只手下意识地环住了鹤丸的脖子以保持平衡,墨色的长发因为速度而向后飘扬,露出白皙的侧颈和半张戴着面具的脸。
阳光穿透纷扬的花瓣雨,洒落在那人身上。
熟悉的纤瘦身形,以及……
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瞬间点燃灵魂深处所有记忆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感。
“那是……”
乱捂住了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冲在最前面的长谷部,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紫眸死死盯着鹤丸怀里的人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Surprise——!!!”
鹤丸已经跑到了相对空旷的庭院中央,他猛地一个旋身,然后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双手托着怀里人的腰,将他高高地、稳稳地举了起来,举过头顶。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被举起的人身上,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和那双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略带无奈的青绿色眼眸。
“看!鹤把谁带回来了?!!”
鹤丸的声音响彻庭院,带着满满的得意和狂喜。
空气,彻底静默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所有刀剑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被举高的身影上。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樱和尘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却更衬得此刻的寂静震耳欲聋。
种种极端情绪在每一振刀剑的脸上交替闪现,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窒息的空白。
是梦吗?
是集体产生的、过于渴望而诞生的幻影吗?
还是……万叶樱终于回应了他们的祈求,所显现的奇迹?
被鹤丸像展示战利品一样举着的千织垂下视线,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熟悉却又仿佛隔了漫长岁月的面孔,抬起了一只手挥了挥。
“……大家?”
“主……主公……?”
长谷部第一个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又猛地停住,仿佛怕惊碎了眼前的幻梦。
“大将……?”
药研的声音也绷得极紧,他扶了扶眼镜,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主公大人……主公大人回来了?!”
乱藤四郎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像是冷水落进了滚烫的热油,短暂的死寂过后,是轰然爆发的、几乎要掀翻本丸屋顶的声浪!
“主公!!!”
“大将!!!”
“主人!!!”
无数呼喊夹杂着哭音,汇聚成激动到变调的洪流。
方才还因为恐惧失去而凝固的悲伤,此刻全部转化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鹤丸终于小心地将千织放回地面,刚脚踏实地,千织甚至还没能完全站稳,就被汹涌而来的刀刀淹没了。
五虎退和小老虎一起撞进了千织怀里,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主公大人……呜呜……真的……真的是您吗?退、退好想您……”
乱和厚一左一右抱住了千织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
药研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他挤到千织身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检查:
“大将,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灵力状态如何?这到底……”
膝丸的眼泪在眼眶打转,一副想哭又强忍着、表情别扭的样子:
“主、主公!您可算……!”
大和守安定和加州清光也挤到了最前面,清光眼睛红得像兔子,却还努力扯出一个笑:
“主公!欢迎回来!”
安定的手紧紧抓着千织的衣袖,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烛台切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髭切别开了头,但紧握的拳头和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的情绪。
“这可真是……最大的‘惊喜’了。”
长谷部终于突破了“重围”,他几乎是半跪在了千织面前,仰起头,紫眸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主公……您真的……真的回来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能深深低下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一期一振将弟弟们稍稍往后拢了拢,自己走上前,抱住了千织,再抬头时,鎏金的眼中也是水光潋滟:
“主公,欢迎回来。弟弟们……不,我们所有人,都无比思念您。”
千织被这汹涌澎湃的情感包围着,耳边是七嘴八舌又带着哭腔的问候和确认,身上挂满了“挂件”,一时间有些晕晕乎乎,像是被温暖而略带咸涩的潮水温柔地淹没。
浓烈的喜悦、后怕、思念,几乎化为实质,冲击着他的感知。
他努力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怀里五虎退柔软的发顶,又拍了拍紧抱着他腰的乱,目光逐一扫过周围每一张泣不成声或激动难言的脸。
“我回来了。”
“让开点!让开点!主公大人是鹤带回来的!”
鹤丸好不容易从人群外围挤进来,。
他自己脸上也带着未干的泪痕,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
就在这时,一道蓝色的身影也从樱林中走出。
他的眼眶依旧泛着红,脸上泪痕已干,但那双盛着新月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锁定着人群中心的千织。
眼底深处是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珍惜,以及一丝仍未完全散去的、仿佛确认宝物真实存在般的小心翼翼。
他的出现,让激动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三日月没有理会其他目光,他只是径直走到千织面前。
围着的刀剑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在千织面前停下,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新月眼眸弯成迷人的桥。
“主公,”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优雅,只是微微的沙哑泄露了方才的不平静,
“欢迎回家。”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千织的手。
“祭典应当还要准备一段时间,”
三日月微笑着说,目光扫过周围瞬间表情各异的同僚们,
“主公刚回来,想必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下?”
千织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三日月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却透着“不容拒绝”的脸,眨了眨眼。
“等等!”
长谷部终于从激动的情绪中稍微回神,看到三日月牵着千织的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三日月殿,主公刚回来,还是先做个身体检查,药研!”
药研立刻响应,专业素养让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长谷部说的对,还是先检查一下吧,我们也好放心。”
“主公!光忠准备了很好吃的点心!一会儿我拿过去给您!”
这是乱。
“主公大人,退……退有礼物想给您看……”
五虎退在千织怀里小声说。
“好了。”
千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所有刀刀立刻住了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没事,”
他先安抚地看了一眼药研和长谷部,
“不过,检查一下也好。”
“至于点心和礼物,晚上的祭典我会参加,那个时候再给我吧。”
他把怀里的退放下,摸了摸他和乱的脑袋,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扫过每一张殷切的脸。
“谢谢你们,一直守着这里,等着我。”
刀刀们的眼眶霎时间又红了。
“至于现在,”
千织轻轻晃了晃又被三日月牵起的手,没再抽出来,只是继续说,
“我太久没回来了,想先逛逛,可以吗?”
他的语气带着商量,所有刀刀们都拼命点头。
“当然可以!主公想去哪里我们都陪您!”
千织摇摇头,
“我自己可以。”
“再者,三日月也在,别担心。”
三日月唇边的笑容愈发温柔缱绻:
“荣幸之至。”
其他刀剑:“……”
虽然很想跟着,但主公发话了……
虽然有些不舍,但刀刀们很快因为千织的归来而充满了动力,纷纷散开,各自去忙碌,只是目光总忍不住追随着那道身影。
鹤丸站在原地,看着三日月牵着千织走远的背影,摸了摸下巴,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又化为更为深邃的温暖。
“回来了就好啊……”
他轻声自语,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好了!鹤也要去帮忙了!今晚的祭典,一定要给主公一个大大的惊喜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