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叶樱盛放着。
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盛放。
强大的根系从土壤中隆起,如巨龙蜿蜒,凭借着庞大而精纯的灵力,独木成林,撑开一片永不凋零的春天。
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风中如雪纷扬,却又比雪更柔软,带着某种温柔的、令人心碎的坚持。
坚守着一个承诺。
等待一个不可能归来的归人。
自审神者消散后,这片樱林,便成了本丸所有刀剑最珍贵、却也最不敢轻易靠近的圣地。
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远远地望着。
望见那在冬日里逆时而开、从此永恒绽放的樱花;望见那片独自成林的奇迹;望见每一片飘落的花瓣里,都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少年最后的温柔。
他们把失去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连想念都放得极轻。
除了三日月宗近。
在所有刀剑中,他是唯一的例外。
他长久地守在这里,很少离开。
起初,刀剑们担心他。
长谷部曾试图劝说他回去,一期一振也曾默默为他送来茶点,烛台切光忠曾担忧他这般不吃不喝该如何是好。
但三日月只是微笑着,用那双映着新月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们,轻声说:
“在这里,反而觉得安心。”
于是他们便不再劝了。
毕竟他唯一亲眼见证了千织的死。
在这片由千织的生命灵力所化的樱林里,三日月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
那种被熟悉灵力包裹的感觉,才能稍稍慰藉那颗从少年消散那天起便空了一块的心。
三日月通常就靠着万叶樱最粗壮的那根树干坐着,闭着眼,任由花瓣落满肩头、发梢。
万叶樱的灵力温和而持续地流淌着,包裹着他,就像是千织还在时,靠在他肩头打盹,散发出的那种让人心安的温暖气息。
只是……
只是可惜……
这漫长岁月中的任何一夜,三日月从未在梦中见到过千织。
这让他偶尔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恐慌
是不是连潜意识都在告诉他,那个人真的回不来了,所以连梦都不肯施舍一个?
但他很快又会自己笑起来,摇摇头,把这种软弱的念头抛开。
“主公大人若知道我这般胡思乱想,怕是会笑话我吧。”
他会对着樱树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却又藏着深深的眷恋。
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缝隙洒落,在地上投出斑驳摇曳的光影。
三日月一如往常,背靠树干闭目养神。
一片花瓣轻轻飘落,正巧落在他的鼻尖。
他并未睁眼,只是任由它停留。
然后,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捡去。
三日月缓缓睁开眼,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站在面前的鹤丸国永。
白衣的付丧神正捏着那片从他脸上取下的花瓣,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松手,任它随风飘走。
“你怎么过来了?”
三日月的嗓音有些慵懒,是长久未开口的微哑。
“来看看你嘛。”
鹤丸笑眯眯的,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毕竟整个本丸就你不跟我们住一起,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可没法跟主公大人交代。”
“我能出什么事?”
三日月轻轻笑了,新月般的眼眸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倒是你,专程跑这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哎呀,被看穿了。”
鹤丸耸耸肩,索性在他身边坐下,也靠上了树干,
“其实也是有担心在的。毕竟主公大人刚走的时候,你的状态……可是把鹤都吓到了。”
“……”
三日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樱花。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有几缕恰好映在他脸上,让那双盛着新月的眼眸显得格外清透。
“我是属于他的。”
良久,三日月才轻声开口
“所以除了他本人,没有谁能让我放弃生命。”
“包括我自己。”
鹤丸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吧好吧,说不过你。”
他站起身,任由衣摆上的花瓣自由落下:
“对了,长谷部让我转告你,今晚有春日祭,别忘了出席。大家都许久未见你了……”
“嗯。”
三日月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我会去的。”
鹤丸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木屐踩在铺满花瓣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脚步声逐渐远去。
只有风吹过时,万叶樱枝叶摇曳的沙沙声,和花瓣簌簌落下的轻响。
三日月的呼吸渐渐平缓。
然而没过多久,脚步声就又响起来了。
三日月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嗓音淡淡地开口:
“我听到了,不用回来再重复一遍。我会准时去的。”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听到什么?”
三日月只当是鹤丸在逗他,便继续闭着眼回答:
“不是晚上……”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声音,不是鹤丸的。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过了这么久,即使只在梦里奢望过,也依然能在一瞬间精准地刺穿所有防线,直抵灵魂最深处。
三日月猛地睁开眼。
阳光透过万叶樱的缝隙洒落,在来人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人就站在他面前,逆着光,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青绿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得能映出世间万物,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带着些许困惑,些许关切。
“……三日月?”
见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少年微微偏了偏头,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三日月此时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梦吗?
终于……
肯入他梦了吗?
可是一切太真实了,随着少年走近,那股熟悉的甜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涌来,瞬间唤醒了所有沉睡的记忆。
“……是梦…吗?”
三日月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不敢动,生怕一动,眼前的身影就散了。
下一刻,少年走近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少年的指尖,温润的,真实的,轻柔地拂去了他不知何时已然滑落的泪。
三日月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猝不及防地伸出手,一把将眼前的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怀里的人被他抱得微微一愣,但很快,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
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千织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三日月的脸颊,算作安抚。
“不是。”
是他对三日月怀疑是梦境的解答。
三日月浑身一颤,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所以……”
三日月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情绪,
“所以……”
“三日月……”
少年又唤了他一声,声音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他稍稍退开一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三日月脸上不断滑落的泪。
“别哭。”
他说用额头轻轻抵住三日月的额头,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回来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的瞬间,三日月再也控制不住,将脸埋进少年的肩头,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
将漫长时间里积攒的所有思念与痛苦,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千织就这么安静地抱着他,手依旧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
许久,三日月的哭声渐渐止息,但抱着千织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主公……”
他闷声开口,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您真的……回来了?”
“嗯。”
千织轻声应着,
“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三日月摇头,将脸埋得更深:
“多久都等……只要您能回来……”
千织笑了笑,任由三日月抱着,目光扫过这片樱林,感受着空气中流淌的、属于他自己的灵力。
“万叶樱……开得真好。”
三日月终于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那双新月般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千织。
“是啊,开得很好。”
他轻声说,伸手握住千织的手,十指相扣,
千织也回握住,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贴上身旁万叶樱粗糙的树干。
一瞬间,整片樱林仿佛都活了过来。
花瓣落得更急了,如一场温柔的雪。
三日月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又看向千织。
少年的侧脸在樱花雨中显得格外柔和。
“您……”
三日月张了张嘴,想问的问题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千织转过头
“我可以先去见见大家吗?”
“当然。”
千织于是站起身,三日月也跟着站起,手却依然紧紧握着千织的手,不肯松开。
千织也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握着,牵着他,缓缓走在樱花林中。
“大家都好吗?”
千织轻声问。
“都好。”
三日月跟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千织脸上,
“一切都好。”
“只是……大家都很想您。”
“我也是。”
最后一句他放的极轻。
然而一阵劲风呼过,刚还牵着的人已经被不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抱在怀里。
千织刚要出口的回应也就此卡了壳,愣愣的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鹤丸,抱着他确认身份之后就是一顿哭嚎。
“……”
三日月嘴角抽了抽,露出了一个笑,下一秒,本体刀就抽了出来。
“哇啊!快跑快跑!三日月要杀鹤啦!”
鹤丸余光显然看见了,转眼间拔腿就跑,还不忘让千织在怀里换了个姿势,更舒服的呆着。
千织:……
该说不愧是鹤丸吗?